「你是來給我送行,還是想與我同行的?」
淅川河邊,月搖光站在船頭,朝不遠處那抹慢慢走近的白影問道。
他的腳下,是一隻幽河寨的小木船,烏黑的篷子下,只有很小的一塊空間,擠死都只能坐下五個人。這會兒,木船的纜繩已被解開,只等月搖光長篙一撐,就能漂入河心。
然而,慢慢走近的岳陽樓卻不理他。不僅不理,還好像根本沒看到這麼個人似的,徑自朝河灘走去,在離月搖光三米遠的地方站定。負手望向遠方黑沉沉的河水,望累了,就在原地踱幾步,反正是看都不看月搖光一眼。
其實岳陽樓的本意是想吸引西盡愁的注意力。他以爲西盡愁就在附近,心想如果西盡愁看到自己來了,應該知道事情有變,等月搖光離開以後,必定會現身相見。
沒想到,看到嶽凌樓後,月搖光竟也不急着走了,還友善地招呼道:「要上船就快點,磨磨蹭蹭,會被幽河寨的人發現的。」
看來他已經認定嶽凌樓是想跟着一起走了。
誰知,嶽凌樓竟轉過頭,朝他非常甜美地抿嘴一笑。下一秒,頭稍向右偏,抬起右手在耳邊揮了揮,跟他做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再見』,而那笑容裏的含義就是:『你走好喲~我不送哦~』把月搖光搞得莫名其妙。
而嶽凌樓呢,則繼續眺望遠處的河水,時而在原地晃兩圈,跺跺腳搓搓手。
雖是初夏,但夜風吹起來依舊凍人。再加上剛纔出門時衝得太匆忙,連件外衣都沒披,就急忙追到渡口來了。剛纔跑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一停下來,才感到渾身上下冷得哆嗦。只盼月搖光快些走,早點見到西盡愁,也好早點回去。
突然,嶽凌樓眼神一變!
他感到一股奇異的冷風從右邊襲來,以爲是月搖光的暗器,偏頭要躲,卻見一塊黑色的大布朝自己腦袋蓋來!
因那黑布覆蓋範圍極廣,嶽凌樓一時避之不急,被籠在其中。但不僅不痛不癢,還柔柔軟軟、熱乎乎的。
惱怒地從頭上拉下來一看,竟然是月搖光的外衣!
這會兒,月搖光帶笑的聲音也已傳來:「拿去穿吧,被凍死的滋味不太好受,這點我想我們兩個都已深有體會了。不過——衣服還回來的時候,記得幫我洗乾淨。」
說完,長篙破水,清亮的河面霎時泛起幾道漣漪,月搖光腳下的木船已緩緩離岸。
嶽凌樓還站在河灘上,把月搖光的衣服提在手裏,有些不知所措。收下吧,他又不想洗;扔了吧,又有點對不起別人的一番好意。
「如果你想感激我的話,就跳上來,我還要你。」
在河中離嶽凌樓五米遠的地方,月搖光停止撐船,開玩笑似的發出邀請。
嶽凌樓不以爲意地一笑,道:「你以爲我稀罕你要?」
「不來就算了。」月搖光倒不執着,又道,「不過我告訴你,我要去的地方是青神寨,並且會在那裏呆上一段時間。如果你想找我,就去那裏找。青神在幽河的下遊,所以即使沒有船,你只要跳河,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漂過來。」
「看來,你對青神寨還是有感情的嘛。」
嶽凌樓還以爲月搖光要在寨裏守靈呢,誰知月搖光卻道:「也許你現在還能叫那個地方『青神寨』,但等到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就要改口了。」
「哦?那該叫什麼?」
嶽凌樓不過是隨口問問,哪料月搖光給出的答案卻令他瞬間僵硬。
「北極教。」
這三個字說得很淡,淡得令嶽凌樓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敢答話。
月搖光輕笑着續道:「唐碧的一把火,倒也燒得好。毀了青神寨的一切——也就是天地御月的一切。從現在開始,那個在江湖中只聞其名、不見其形,影子般的異端教派——北極,終於也該有個據點了。」
北極教和紫星宮,都是武林中兩大異端教派。自立派以來,從來沒有外人知道它們的準確位置。紫星宮是因爲隱蔽難尋,並且有幻陣守護。而北極教,則是因爲——它從來沒有據點!
北極殺手分散在各個地方,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目標是誰。他們就像幽靈,隱藏着北極教徒的身份,潛伏在每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月搖光沉靜的目光從嶽凌樓的臉上移到河面,淡淡道:「幽靈永遠也不會被人記得,即使他們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樣,不是太不值了麼?」
嶽凌樓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聽着他講,表情卻在不知不覺間嚴肅起來。
雖然月搖光的聲調聽起來非常平緩,也沒有流露出什麼陰謀和野心,但不知怎麼搞的,只要細細琢磨起那話裏的實質成分,就令嶽凌樓陣陣心驚。
注視着不遠處的月搖光,這才記起他現在的身份——北極教主。
如果不是突然提起北極教,就連嶽凌樓都快忘了月搖光還有這一重身份。
不遠處,月搖光端正地站着,手中長篙入水的部分,有一圈圈的水波向外擴散。
嶽凌樓望着那波紋出神,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月搖光會用手中的那支長篙,令波紋越變越大,擴散向越來越遠的地方——到時候,也許整條淅川河,甚至是更遠的地方,都會被他掀起的波濤席捲!甚至淹沒!
雖然月搖光現在還不得不依附於紫星宮的力量,但是不久的將來,又會怎樣?
嶽凌樓有些不敢去想,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月搖光已經撐船離開好久了,只留下很小一點依稀可辨的影子。最後,就連那點影子都沒入淅川河中,再也尋不到。
輕輕吸了一口氣,嶽凌樓對這空氣說:「西盡愁,你可以出來了。」
不同於以往,這次西盡愁並沒有出來。
「西盡愁?」
嶽凌樓心底生疑,又叫了一聲,並朝四周環視一圈,也沒有瞥見一絲異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隱隱感到事情不妙,突然回憶起紫巽對他說的一切。難道自己是什麼地方弄錯了?難道西盡愁沒在這裏?
——但如果他不在這裏的話,又能在哪兒?
因爲沒有絲毫頭緒,嶽凌樓也顯得慌亂起來。
正在這時,他聽見身邊樹叢傳來一陣『沙沙』的響動!
驀然回頭,試探性的喊了一聲:「西盡愁?」
然而對方沒有應答,只是那『沙沙』的響動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西盡愁!」嶽凌樓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撥開重重樹枝,出現在嶽凌樓眼前。
光線很暗,來人披着一件漆黑的鬥篷,從頭到腳都被鬥篷包裹着,幾乎要和夜色融爲一體。除了身形,什麼都看不見。
但從身形上已經可以判斷——來人絕對不是西盡愁!足足比西盡愁整整矮了一個頭,並且骨架顯得更加纖細。
——不像男人,倒像是個女子!
「你是誰?」嶽凌樓再次後退,右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短劍。
然而黑影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雖然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非常均勻,不僅是步長,就連節奏,從頭到尾都是一致的——詭祕到了恐怖!
嶽凌樓不再說話,拇指抵住劍萼,『噌』的一聲,已有半寸青光出匣。
就在這時,那黑影卻說話了。聲音就像乾枯的樹幹,感覺不到一絲水潤,苦澀得就像長滿根根利刺:「我來只是爲了一個約定……」
「你是——!」嶽凌樓怔住了。
雖然只是短短幾個字,他已經聽出來人的身份。那個熟悉的名字就在嘴邊,但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都喊不出來了!
然而,來人好像沒有注意到嶽凌樓的震驚,繼續靠近,用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續道:「這個約定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說,『如果你能在我身邊留十天,我就幫你根治嶽凌樓身上的花獄火』……」
「你不要過來!」嶽凌樓怒吼威懾,赫然拔劍出鞘,指向黑影。
然而,黑影還在靠近。好像已經沒有意識,好像根本聽不到嶽凌樓的話,只有一個意念在支持着黑影繼續前進。
與此同時,那朽木般的聲音還在繼續:「現在,那十天的期限早已過去,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那個男人總算是遵守了這個約定……所以,該輪到那個女人來實現自己的承諾了……」
話音未落,鬥篷已驀然揚起,一隻烏黑的手爪閃電般朝嶽凌樓的肩膀抓來!
嶽凌樓敏捷地旋身一躲,不斷後退。然而黑影還在窮追不捨,運步如飛。隨着鬥篷的飛飛揚揚,招招攻擊都以絕對的優勢朝嶽凌樓襲來!
漸漸,嶽凌樓的腳步開始混亂。不僅是腳步,就連他的心也如同亂麻!
只因這個人的身份——
她是歐陽揚音!
「歐——」
嶽凌樓剛想喊,頸側就被利爪劃破,即刻淌出血來。
「閉嘴!」
黑影顯得怒不可遏,招式更加狠毒。剛纔她只是想抓住嶽凌樓,雖然出手很快,卻沒有誤傷一處。但卻在聽到那個『歐』字後,性情大變,出手也陰毒起來,招招見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嶽凌樓的腦袋也轉不過來了。
他只知道不斷躲避,不斷攻擊,不斷尋找退路。但實力上的差距,逐漸使他居於下風。即使手中握有武器,但根本傷不了那黑影一分一毫。
相比之下,黑影則顯得遊刃有餘,而且並未全力以赴——她不是想殺嶽凌樓,只是想抓住他而已!
突然!嶽凌樓手中劍鋒一轉,黑影趁機截獲他的手腕,用力一扼,只聽『鏘』的一聲,短劍墜地!黑影身形微微一偏,眨眼就已躍到嶽凌樓身後!
隨着這個動作,嶽凌樓的手臂已被扭向背部。隨之而來的是手肘對後背的重重撞擊,嶽凌樓應聲倒地,再也爬不起來。
而黑影則壓在嶽凌樓的背上,反擰他的右臂,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雖然明知逃脫無望,嶽凌樓還是拼命掙扎了幾下,但換來的卻是肩膀如捏碎般的劇痛。
「歐——啊!」
只發出一個字,只聽一聲脆響,被折向後背的手臂以更加扭曲的角度彎曲着。嶽凌樓痛得說不出話。
「如果你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個名字!我就殺了你!」黑影沉聲威脅,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嶽凌樓雖然被按倒地上,但依舊固執地扭頭望着背後的黑影,想看清她的臉。但因爲背光,臉部還是一片漆黑。但突然,嶽凌樓的視線落在那隻壓住他的手臂上!
近在眼前的手臂,幾乎碰到嶽凌樓的鼻尖。他可以聞到一股濃烈的刺激性氣味,差點被嗆得流出眼淚。
那是怎樣的一隻手啊!不僅紫黑一片,還密密麻麻地鼓着無數半透明的小泡,因爲剛纔激烈的動作,一些小泡已經破裂,流淌着膿狀的液體。
黑影與自己直接接觸的手掌,也沒有任何肉質的感覺,只覺得那不是手,而是一塊幹滋滋的木板。並且,那木板上還生滿小刺。被抓一下,就會破皮流血。
——她真的是歐陽揚音麼?
嶽凌樓禁不住懷疑起來。
這時,那黑影又說話了:「只要你老老實實的,我就保你平安。我做出承諾,自然就會信守,你不用怕,不過是換血而已,如果你死了,我的命也賠給你。」
嶽凌樓的嘴張了一下,顯然是想說什麼。但歐陽揚音一記手刀,劈向他的後頸。下一秒,嶽凌樓雙瞳一縮,即刻便失去焦距,身子軟軟倒向河灘,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