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來到側臥,徑直走到供桌前,先給供桌上那形制古怪的【神主】點燃了三根香火。
隨着香火嫋嫋升起,他將香火插入【神主】前的香爐之中。
目光掠過供桌上的大片刀,沒做過多停留。
轉身走到供桌前的蒲團上盤膝坐下,伸手從旁邊疊放整齊的黃紙中抽出一張。
手腕輕輕一撩,那張黃紙無火自燃,橘紅色的火苗無聲無息地舔舐着紙邊,不見絲毫火星飛濺。
沈輕舟指尖一揚,燃燒的黃紙便落入面前的火盆之中。
火盆裏的火焰驟然竄高,滋滋地舔舐着空氣,將他整個房間映照得忽明忽暗。
隨着沈輕舟把一張張黃紙丟入火盆,口中開始低聲誦唸起經文。
他語調古怪,聲音雖然抑揚頓挫,但卻毫無韻律美感。
而且不帶絲毫感情起伏,彷彿只是一臺無情的唸經機。
這正是沈輕舟改良版的《往生咒》,細聽之下,不但毫無邏輯可言,前後更是詞不達意,更像是一串毫無邏輯的字句拼湊而成,晦澀難懂。
可輕舟卻念得極爲認真,雙目開闔之間,神情極爲專注,表情更是難得地虔誠。
隨着沈輕舟唸誦的經文聲,黃紙燃燒產生的煙靄,緩緩在火盆上空旋轉繚繞,如同有生命般凝聚不散。
片刻後,煙靄驟然拔高,直刺虛空,在空中交織勾勒出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徑。
煙氣凝而不散,泛着淡淡的灰白光澤,彷彿一條通往未知彼岸的幽冥之路。
就在此時,沈輕舟停止了唸誦,取出攝入林遠魂魄的紙人丟入火盆當中。
火焰瞬間將紙人吞噬,化作灰燼,就在紙人化爲灰燼的剎那,林遠的身影憑空出現在火盆上空。
此時的林遠,周身上下全是密密麻麻如同蝌蚪狀符紋,但他自身對此卻毫無所覺,只是一臉懵懂地打量着四周。
見到沈輕舟這個熟人,他立刻張口想要打聲招呼,可就在此時,火盆中升起的煙靄再次湧動,如同一條絲帶,圍繞着他的身體纏繞一圈。
林遠的身影迅速縮小,飄在半空,腳踩煙靄路,眼神呆滯地順着那條灰白的煙靄路,一步步向前走去。
眼看林遠即將消失在香火的盡頭,沈輕舟忽地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梳妝鏡。
這鏡子正是那日從丁家莊得來的鬼鏡。
沈輕舟把鏡子舉起來一照,不但照出了自己的身影,還照出了身爲鬼的林遠。
就在此時,沈輕舟忽地伸長脖子,對着火盆深深一吸。
無數煙靄被他吸入腹中,但他並未因此被嗆到,只是腹中稍顯鼓脹,同時耳鼻口中,都有淡淡煙靄滲出,看起來透着幾分滑稽,但偏偏此時他神情極爲嚴肅而莊重。
沈輕舟也不耽擱,張口對着鏡面一噴,煙靄立刻鋪滿整個鏡面。
而鏡中原本盤坐的沈輕舟,忽地站起身過來,向着快要消失在煙靄盡頭的林遠追去,然後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而林遠對此毫無所覺,無論是現實之中,還是鏡中的他,都是如此。
而隨着現實中的林遠消失在了煙靄盡頭,鏡中的沈輕舟,也跟隨着他一起消失不見。
隨着鏡面上的煙靄散去,重新清晰映照出屋內的一切陳設,唯獨少了輕舟本人的身影。
無數蝌蚪般細小的符紋,從沈輕舟眉心如同潮水一般噴湧而出。
順着他的臉頰迅速一路向下,接着遊走到他手持的鬼鏡鏡面之上。
鏡面彷彿是一汪寒潭,所有符紋都被吸了進去,然後迅速爬滿鏡中的世界,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虛幻。
而此時盤坐在蒲團上的沈輕舟,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明明坐在那裏,卻彷彿已經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雙目開闔之間,恍恍惚惚,似是陷入一種似睡非睡,似夢非夢的狀態之中。
沈輕舟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無限拉長,彷彿靈魂被從身體裏撤了出來,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扭曲起來。
只覺得人影憧憧,想要細看,卻又是模糊不清。
林遠腳下的煙靄路消失了,變成一條黃土路,但林遠的意識並沒有因此恢復,依舊是恍惚惚地往前走,看似毫無目的,但實際上卻是隨着“人”羣一起往前移動。
這是個極爲漫長而又枯燥的過程,漫長到沈輕舟的自主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漫長到他差點忘記自己爲什麼來到這裏。
但很快,林遠身上的符紋,似是感應到了什麼,從林遠身上,遊走到“粘”在他背上的沈輕舟身上,和他身上原本的符紋匯聚在了一起。
這彷彿激活了某種指令,讓沈輕舟的意識重新清醒過來。
兩枚蝌蚪符紋遊進了沈輕舟的瞳孔當中,原本迷糊不清,無限拉長的景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四周是空曠的荒野,一輪圓月高懸於天空,此時他們正在一條黃土路上,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們如同提線木偶,渾渾噩噩,全憑着某種本能整齊往前走。
沒有風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更沒有私語聲......
世界一片死寂。
沈輕舟輕飄飄地從林遠背上下來,踏足在了黃土路上,匯在了“人”羣裏,跟隨着隊伍往前走,此時的他,彷彿也是一個死去的人。
但他雙眸之中,符紋流轉,周圍的景色再次變得朦朧起來,有點像是玩遊戲編輯器的感覺,一切都變得半透明起來,也不再是固定的三維視角,一張網覆蓋住了整個世界。
理論上來說,他可以通過這張網,對這個世界所有人和物進行拖拽、拉伸和修改。
但很顯然,理論上只是理論上,他現如今並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要是敢這樣幹,瞬間就會被發現。
然後被天道、蓋亞、世界意志、或者可能存在的閻羅等等這些類似的存在發現,直接在靈魂層面將其抹殺。
所以沈輕舟沒有做太多多餘的動作,只是貪婪地觀察着這個世界,雙眸之中的符紋,讓他能看到這個世界最底層的邏輯,看到覆蓋的網,同樣也全是由細小的符紋組成。
而這些符紋,卻是沈輕舟在現實當中,從未見過的,是全新的,未知的,等待着他去研究,去發掘它們。
但這些符紋,如果只是想要憑藉記憶去記住它們,復刻它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沈輕舟身體上的符紋,開始如同潮水一般,從腳底滲入到黃土路上,彷彿是龐大的蟻羣,正在把這些符紋,一點點地往沈輕舟身上搬運。
就在沈輕舟貪婪地搬運這些符紋、解析這些符紋之時,忽地感覺到被“人”給注視。
這種注視並非來自某雙具體的眼睛,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法則籠罩,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壓,彷彿整個死寂的世界都化作了審視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