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所有人翹首以盼中,至傍晚時分,果然,徐儼章風塵僕僕而歸,整個疏桐院內上下立即奉茶的奉茶,備水的備水,上菜的上菜,原本幽靜的院子裏一下子就鮮活了起來,然而看似忙碌,實則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爹爹——”
綿綿風風火火,似個熱情的大火球,直接啪嗒一下直往來人身上跳,她後頭跟着雪團這條小尾巴,白白的一團小雪球,一人一寵全往男人身上湧。
男人高大威猛,氣勢雄渾,直接毫不費力的牢牢將小人兒整個一把接住,而後,直接將人一把高高舉過頭頂,惹得頭頂小小人兒呵呵大笑道:“爹爹怕,啊啊,爹爹,綿綿,綿綿怕——”
她一時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然而,嘴上雖這樣喊着,那銀鈴般的笑聲甭提多高興了。
而腳邊雪團亦是拼命撒着歡,拼命夠着男人腿上的衣袍,直往人身上扒拉,似也想要參與這一趟舉高高的小遊戲,不過,男人手中眼中都只有小主人,壓根沒它的份。
待一連高舉了七八下後,男人終於抱着將小人兒放下,方纔還在嫌怕的人這兒竟還央求再來一次,道:“還要,還要,爹爹,綿綿還要舉高高——”
這時,遠處的杜氏貼心的將擰乾的巾子拿了過來,拿眼睛輕瞪女兒道:“爹爹剛下值,不許這般瞎鬧騰爹爹。”
杜氏故意做一臉嚴肅狀,然而眼角的溫柔分明溢出來了,絲毫都不惱人。
綿綿最會瞧人眼色,纔不怕呢,何況,這會兒這兒有給她撐腰的人,她臭屁得更厲害。
男人平日裏雖威勢逼人,不苟言笑,然而此刻卻眉眼透着溫和,言語溺寵道:“無妨——”
說罷,又再度將女兒一把高高舉起,而後朝着半空中用力一拋,瞬間惹得綿綿拼命大喊大叫大笑。
待父女倆玩鬧夠了,丫鬟婆子極有眼色,立馬過來將綿綿牽走了,徐儼章這才騰出手來接過杜氏遞過來的巾子擦臉擦手,這期間,杜氏一直在一旁溫柔的候着,見丈夫衣襟被綿綿方纔弄歪了,期間還悉心上去替男人將衣襟整理整齊。
男人頓了一下,到底不曾拒絕,他仰面將臉面擦拭乾淨後,隨手將巾子遞給杜氏,杜氏笑着接過,二人儼然老夫老妻般,一前一後踏入了飯廳。
此時的飯桌上,膳食早已準備妥當,徐儼章行武之人,這十餘年來皆是在北方軍營中度過的,雖身上有世家子弟的金尊玉貴,卻不併奢靡,杜氏深知他的秉性習慣,故而此刻飯桌上五菜一湯,皆是尋常的家常菜。
雖不算奢侈,但是五菜一湯,葷腥皆宜,地道的家常菜遠比精美卻空有其表的菜餚卻更令人食慾大動,亦如在軍營般時一般無二的配置。
一家三口紛紛落座。
杜氏落座後,第一時間舉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腹肉送到徐儼章碗中,徐儼章並無口腹之慾,他飲食清淡,看似不挑食,實則卻有些講究,譬如,這喫魚,他只喫魚腹那一塊,夫妻相處多年,早已不言而喻。
而後,杜氏又在一側,給女兒悉心挑撿魚刺,將其中一顆眼珠子夾到了綿綿碗裏。
這父女倆,一個只喫魚肚子,一個只喫魚眼睛和魚臉肉,倒是相得益彰得很。
飯桌上一片其樂融融,這時,一旁的鄭媽媽看了看徐儼章,又看了看大奶奶,只忽而笑着開口道:“大爺,今日這道蒸魚是大奶奶今兒個親自下廚親手做的,這些日子府裏事多,大奶奶丟不開手,到今日終於松泛了幾分,這不,一大早的便親自去護城河那個李師傅魚攤上挑了一條最肥美的,特意用河水養了一整日,待吐了泥沙後,這才親自給蒸上了,大奶奶說,大爺不喜腥味,還親自跟那李老頭討教了去腥的法子,特特搗鼓了一整個下午,大爺喫着,可覺得還成?”
話說這鄭媽媽一邊笑着問着,一邊在一旁溫酒。
徐儼章聞言遂抬頭看向身側的杜氏,道:“今日出府了?”
杜氏微微淺笑着緩緩點頭,朝着徐儼章柔聲道:“這不,馬上便要入夏了,去綢緞莊挑了幾匹綢緞,給大爺和綿綿做幾身衣裳,大爺當初回京匆忙,許多穿戴未帶回來,府裏當年備下的穿戴都舊了小了,這幾日正好天氣好,便出門了一趟。”
說罷,只忽而嗔了鄭媽媽一眼,道:“那挑魚不過是順帶的,哪有媽媽說的那樣誇張,媽媽慣愛小題大做。”
鄭媽媽卻掩嘴笑道:“好,好,好,是老奴說錯了,是老奴說錯了,大奶奶說什麼便是什麼。”
鄭媽媽笑得一臉慈祥,慈祥裏卻透着一絲微微打趣。
杜氏的臉驟然一紅。
徐儼章這時看向她道:“這些瑣事往後交給下人去辦便是。”
說着,想起了什麼,忽又對杜氏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徐儼章指的是近來府中之事,雖他主外,忙於軍中之事,但府裏什麼情況,不代表他毫不知情。
杜氏入府時間並不長,是在大半年前回來參加胞弟徐儼殊的婚事才第一次回京,這是她嫁給他五年來第一次入京,結果沒住多久,便遇到了胞弟這事。
這件事情發生後,平陽郡主再不問府中任何事情,這三個多月來,偌大的國公府全都靠杜氏一人幫忙撐着。
他雖不曾開口明言過,實則都瞧在了眼裏。
徐儼章這話一出,便見杜氏同鄭媽媽對視了一眼,前者欣慰滿足,她雖不貪圖什麼,但是被人肯定的滋味總歸是好的,而後,又鼻尖微微一澀,畢竟,在平陽郡主底下當兒媳,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尤其是大房這個長媳婦。
而後者則臉上都直接笑成了褶子了,大爺是個明白人,便不免大奶奶白辛苦一遭。
而至於那魚好不好喫,徐儼章並未再作答,卻用行動告訴了她們:他直接將魚肉送入了嘴邊。
徐儼章雖話語不多,卻事事有回應。
……
話說一家三口溫馨和睦,待晚膳用到一半時,這時,院外忽而有人來稟道:“大奶奶,守院那孫婆子家中又生了一窩小崽子,昨兒個後半夜下的,一窩下了足足五隻,全部都是一水兒帶把的,那毛髮雪嫩嫩的,跟雪團一樣軟乎可愛,之前那孫婆子聽說小小姐喜歡雪團,特來打發人來問,看小小姐還想要不要,若想要的話,她便再挑一隻最漂亮的送來。”
那婢子描繪得活靈活現的,末了,看向一旁的綿綿道:“雪團的弟弟,小小姐還想不想要?”
綿綿一聽,恨不得當場便要去瞧,當即吭哧吭哧一把舉手道:“要,要,要。”
說罷,趕忙繞過杜氏,扭頭去央求徐儼章,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看着徐儼章無辜央求道:“爹爹,爹爹——”
杜氏正要阻攔,她知道丈夫喜靜,怕叨擾到他,正要拒絕,然而徐儼章無有不應,直接准許。
綿綿瞬間高興得直歡呼,一時噠噠跑過去,一把撲入徐儼章懷中,歡樂得意之餘,這時,卻見她忽而將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轉,竟冷不丁蹬鼻子上臉,還想要央求更多,竟冷不丁開口道:“爹爹,連雪團都有弟弟,祁哥哥也有弟弟,綿綿也想要個弟弟。”
“爹爹,綿綿也想要個弟弟,綿綿也想要爹爹跟孃親給綿綿生個小弟弟——”
話說,綿綿說着說着,竟忽而從雪團的弟弟,央求到了自己的弟弟。
她這話說得太過突然,這個話題亦轉換得太過突然,這個要求更是提出得太過出乎意料,以至於讓屋內所有人全部都有些猝不及防,所有人竟一度愣在當場。
整個屋內驟然一靜。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杜氏率先緩過了神來,只見她的臉刷地一脹,當即立即出聲,佯裝訓斥道:“綿綿,不許瞎說。”
她有些羞惱,又有些不大自在,她生怕被誤解,忙嚴肅斥責道:“誰教你說這樣話的,小孩子不許胡說八道。”
她立刻端起了一派主母威嚴。
卻見綿綿撅着小嘴,一臉委屈道:“可是人家都有弟弟,偏就綿綿沒有。”
又道:“祖父也問綿綿,想不想再要個弟弟。”
綿綿一臉委屈巴巴說着。
她這話一出,才見杜氏驟然鬆了一口氣,而後,這才偷偷朝着身側之人看了去。
這時,只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想起府中形勢,沉吟半晌,竟出人意外的衝着綿綿緩聲鬆口道:“會有的。”
他漫不經心的說着。
卻不想,這話一出,不亞於直接在青天白日了扔下一顆雷,只彷彿比方纔綿綿那番話還更要令人出人意料,亦更要耐人尋味,一時間驚得屋內所有人全部齊齊朝着他的臉上看去。
其中以杜氏和鄭媽媽二人神色更爲喫驚和激動,彷彿有些難以置信,又彷彿有些不可思議。
前者神色甚至有些呆。
後者激動得險些將手中酒壺裏的酒都灑落了出來。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對視一眼,悄然交換了個神色,不多時,只見杜氏臉上在驟然一紅,而鄭媽媽則立即悄無聲息退了出去,眉飛色舞的去做準備。
“嗷嗚,綿綿要有弟弟咯,綿綿要有弟弟咯!”
“娘,綿綿要有弟弟咯,娘,快給綿綿生個小弟弟!”
此時,屋內,滿是綿綿的歡聲笑語,伴隨着男人沉默的默許,及女人羞澀的溫柔,一室溫情。
……
而就在這最溫馨時刻,這時,外頭有書童忽而匆匆來稟道:“大爺,老太爺有請。”
來者乃是望北樓的小書童文祿,老太爺則是老國公徐舢幸,徐家的定海神針。
徐儼章同老爺子素來感情深厚,不疑有他,聽到老人家派人來請,遂當場起身離了席,只是,臨行前忽又想起了什麼,只又特意轉身衝着杜氏交代道:“我去去便來。”
說罷,這才大步踏出了疏桐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