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馮阮貞似乎沒有料到這日其父馮向廉竟會前來探望她,初聽到這個消息時,只見她神色恍惚了片刻。
說起來,其實自二爺去後,父親馮向廉來國公府探望她的次數屈指可數,滿打滿算不過兩遭,第一次是在得知二爺遇難的消息時。
那時,別說馮阮貞,整個國公府的天都塌了。
要知道徐家世代公卿,而這百年門楣的榮耀卻分明都是實打實靠着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搏殺出來的,故而到了老國公這一輩時,底下七個兒子死的死,殘的殘,如今也只剩下大老爺徐輔,二老爺徐彪,以及六老爺徐淮這三人。
而二老爺徐彪的髮妻及幼子在十三年前那場惡戰中被敵軍活捉虐待而死,而今膝下只剩長女徐英伴在身側,父女二人現如今一道鎮守邊疆,上陣殺敵。
至於六老爺徐淮亦早已雙腿斷廢,至今連站都站不起來,已徹底成爲了廢人一個,故而,如今整個徐家有且只剩下大房二子能夠爲其開枝散葉,振興家族。
可想而知,大房這二子對於徐家而言何其緊要。
本就只剩下這麼兩個後代了,這徐二爺的突然遇難,又怎不讓人痛心疾首了。
只是,那時傳來的還只是徐二爺遇難的消息,卻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據說那日海邊先後遭遇了海盜襲擊,以及十年難遇的海嘯,船上一百來人消失了六十餘人,官府聯合附近的村民苦苦打撈了整整三日,先後從大海裏打撈出了三十餘具屍體,還有二十餘人下落不明,怕是早已被茫茫大海吞噬,沒了性命,這其中便包括歸心似箭的徐二爺。
因爲沒有打撈到屍體,那時整個徐家包括馮阮貞如同抱着最後一根浮木般,始終抱有最後一絲希望。
後來,徐家直接親自派人去事發海域搜尋,而大房長子徐儼章得知消息趕回京後未做任何逗留,亦是直接馬不停蹄的直奔事發之地,親自參與打撈搜尋事項,耗時整整兩月後,終於從事發幾十公裏開外的海域打撈到了數具殘根斷肢,卻早已被海魚啃噬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已壓根無法辨認,然而,其中一具殘肢上赫然纏繞的竟是徐二爺徐儼殊的衣飾,尤其,上頭那枚徐家先祖傳下來的麒麟玉便是燒成了碳,整個國公府所有人都能一眼認出。
於是,徐二爺遇難兩個月後,長子徐大爺徐儼章親自捧着弟弟殘肢及衣冠一路護送回京。
徐家不得已將這些支離破碎的殘肢及衣冠封棺下葬。
至此,全家不得不接受了徐儼殊已然遇難這件事情。
而在給徐二爺設葬禮時,則是馮向廉前來國公府弔唁並來探望她的第二回。
此後這一個月來除了弟弟嘉哥兒每月休沐時巴巴趕來守着她,卻一直始終不見馮老爺任何身影,故而今日得知馮向廉突然到訪,馮阮貞不由有些驚訝。
然而到底是她的生父,如今處境艱難,世態炎涼時最能見人心,馮父今日的到來,到底還是令馮阮貞心中有一絲暖流劃過,遂強自撐起了幾分精神來。
卻未料到,就在整個百櫻院翹首以盼中,最終盼來的人卻不是馮老爺馮向廉,而是馮向廉的繼室柳春花柳氏。
一進了屋便立馬紅了眼,拉着馮阮貞的手直抹眼淚道:“可憐見的,瞧瞧你這孩子,幾日不見,怎麼就瘦成了這副模樣,若你娘我那妹子在天上瞧見了,不知該要多心疼吶……”
話說這柳氏約莫四十上下,原是馮向廉老鄉,他們是同一個村一起長大的,用馮向廉的話來說,便是青梅竹馬,而用柳氏的話來說,便是光着屁股一塊長大的。
其實,這柳氏還大馮向廉三歲,原是村子裏的採桑女,她行事粗鄙,見識淺薄,是個十足標準的頭髮長見識短的村婦,儘管模樣並不算醜,甚至入京這些年被馮家養得白淨了幾分,多了幾分成□□人的韻味,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馮阮貞依然不大理解,父親在有了母親那樣一位端莊賢淑的名門貴女後,又是如何能瞧得上這樣一名矯揉造作的村婦的?
這會兒,只同鄉下婦人般,一臉熱情的拉着馮阮貞的手哭哭啼啼,長吁短嘆,恨不能直接將她往懷裏揉。
然而她動作尤爲浮誇,舉止沒輕沒重,尤其是那哭啼聲,只聞哭聲,不見眼淚,落在馮阮貞眼裏,多少有點兒假惺惺的意味,然而,這七八年來,馮阮貞都是這般忍受過來的,常年累月的倒也習慣了。
她不漏痕跡的將自己的手緩緩抽了出來,緩聲問道:“二孃,我爹呢?”
又藉以奉茶之舉拉開了二人之間的噓寒問暖。
卻見那柳氏並未曾着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忽而冷不丁朝着屋子外頭招了招手,霎時,兩個提着籃子的婢子掀開簾子入了內,二人拎着籃子直接送到了馮阮貞跟前,赫然只見兩個籃子裏堆放了滿滿當當兩籃子雞子,確切來說,是一籃子雞子,一籃子鵝蛋。
柳氏見狀便也立馬起了身,抓起一枚雞子便隨手遞到了馮阮貞跟前,眉飛色舞道:“貞姐兒,你是不知道,爲了湊齊這兩籃子雞子,不知費了二孃多少精力,這京城裏的雞子都是圈養的雞生的蛋,那樣的雞子實在小得可憐,能有什麼滋味,這不,二孃爲了搜刮這些有營養的雞子,特意命人出了京,去了郊外那山腳下尋那些村民們湊的,這些雞子一個個又圓又大,全都是那些散養的走地雞生下的,香得很勒,你如今瘦得這樣厲害,正好送來給你補補身子,回頭咱們將身子補好了,什麼坎過不了——”
話說,柳氏口若懸河,鄉音夾雜着官話,莫名有些真摯淳樸,在這樣的處境中,說不讓人動容是假的。
尤其,看着那堆成兩座小山的雞子,再多放上一顆,怕都能從籃子裏頭滾下來。
東西雖賤,卻是禮輕情意重。
再加上這些年來,柳氏並未苛待她同嘉哥兒,沒有養育之恩,卻總該有看護之情,遂馮阮貞由衷道:“辛苦你了,二孃。”
這一聲“二孃”遠比方纔那一句隨口的稱呼更爲真情實意,柳氏聞言先是一愣,又很快一喜,當即笑吟吟的落了座,滿嘴直道不苦不苦,又道:“老爺啊,老爺這會子正在前頭同國公爺說話,他們男人說話議事咱們這些婦道人家哪裏插得上嘴,不過,老爺人雖在前頭應酬,心卻一直繫着你這兒,方一落座便趕忙打發我來這邊同你說說話。”
話說柳氏寬慰了馮阮貞幾遭後,趁機悄悄瞅了馮阮貞幾眼,見她此刻的臉色比剛進門時稍緩幾分,便立即趁機朝她道:“孩子,別怨你爹近來沒來瞧你,實在是這些日子家裏生了不少事,你爹實在抽不開身,他心中是惦記着你的……”
話說這柳氏說着說着突然嘆息一聲,話裏話外顯然透着言外之意。
馮阮貞在孃家畢竟還有個眼珠子似的弟弟,當即便立馬問道:“家中出了何事。”
便見柳氏唉聲嘆氣道:“還不是因爲二爺……咳咳,還不是因爲徐家出了這檔子事,這個世界從來都是看人下菜碟的,當初因你高嫁到了這國公府裏頭,不知多少人跑來咱家巴結奉承,就連你爹衙門裏頭的那些上峯們一個個全都上趕着來阿諛奉承,這不,如今,那二爺前腳纔剛走,後腳所有人都認爲咱們馮家失了勢,這不,上個月裏,你爹不過是在差事上出了一個小小的紕漏罷了,竟被他那個爛了心肺的上峯給直接捅到了御前,害你爹生生遭陛下當衆斥責了一通,這還不算完,那缺了心肝的同僚們這幾日是到處給你爹使絆子,處處給揪你爹小辮子,甚至還滿口揚言要讓他在衙門裏頭待不下去,你說,倘若真被他們得逞了,你爹該怎麼辦啊,你爹降職是小,這嚴重起來,這官位怕是都會保不住,哎,你爹如今已愁得幾日幾夜沒閤眼了。”
“你爹怕你擔心,這才一直強壓着不讓告訴你。”
話說,這柳氏愁眉苦臉,長吁短嘆,許是話說得太多了,嘴角堆積起了一層白沫,她卻全然不在意,只偷偷觀摩着馮阮貞的臉色,見她垂着眸,瞧不起具體神情,便又一咬牙道:“老爺這裏翻了天便也罷了,橫豎都是他們爺們的事,咱們這些婦人又不懂,可關鍵是哥兒那裏亦不見消停——”
“這不,他現今就讀的那個書院本就是名額緊張,當初哥兒資質原是夠不上那兒的,當初全然都是看在徐家的面子這才破例將人收進去的,這些日子,府裏事多,我亦是沒功夫顧上哥兒,還是前兒個,無意間發現哥兒臉上鼻青臉腫的,一問起來,他卻只說是自己沒瞧路撞到了牆上,可那一張臉都快要腫成豬頭了,哪裏的牆那樣厲害,能將人撞成這副樣子,一逼問這才知,竟是被他書院裏的那些同窗們給揍的,哥兒原是要打回去的,結果沒想到反倒被夫子給訓斥了,夫子說他若再惹事就要將他給趕出書院,你說,這算什麼世道啊,那書院裏的人準是一瞧咱們馮家要失勢了,這纔敢明目張膽的將人欺壓的,可是那裏頭哪個不是達官顯貴之後,便是知道原委,咱也開罪不起啊,哎,這什麼破爛世道,只知道捧高踩低,欺軟怕硬,哎,貞姐兒,你說咱們往後該怎麼辦啊,你爹那裏便也不說了,單說哥兒這裏,若長此這般下去的話,來年哥兒能不能入學,都還兩說了。”
話說這柳氏絮絮叨叨、喋喋不休,那臉上的愁容堆起來,彷彿比馮阮貞臉上還要苦悶幾分。
聽到這裏,馮阮貞終於聽出了對方今日突然造訪的真實來意,一直沉默不語的她只緩緩抬起了頭,直直看向柳氏開門見山道:“二孃這話何意,爹和二孃有話不妨直說,不必繞彎子。”
這柳氏似乎沒想到馮阮貞竟會這般直接,當即愣了一下,被看透了心思,她有些尷尬,然而,想到自己的來意,很快,她便也收起忸怩不再拐彎抹角,只抹了下眼角壓根沒有的眼淚,當即直直回看向馮阮貞道:“你爹的意思是,咱們萬不能失了徐家的庇護啊!”
說罷,只見她不知打哪兒忽然摸出來一封手書,撐開攤放到了馮阮貞面前,道:“貞姐兒,這是你爹拿來讓你簽字畫押的。”
說罷,只將那封手書徑直遞送到了馮阮貞跟前。
馮阮貞順着朝向那封手書上看去,赫然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一字一筆工整漂亮,一字一句皆是出自馮向廉親筆,而手書上頭第一行標題,赫然是三個醒目的大字:貞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