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移到懷特邁恩身上。

他看見一個被狂熱裹挾的未來,聖光在她的眼中不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團燃燒一切的火。

她迷失在那團火裏,分不清正義與審判,分不清救贖與毀滅,她的身影站在一座被火焰吞沒的建築前,臉上被淚水沖刷乾淨,露出底下那張決絕的,美得讓人心碎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斯黛拉。他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那個藍色頭髮的小侏儒身上,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目光越過斯黛拉,落在溫蕾薩身上。

他看見奎爾薩拉斯的太陽井在燃燒,看見銀月城的塔樓一座接一座地倒塌,看見她站在廢墟之中,弓弦上的箭矢指着天空,天空上有一條巨大的,漆黑的龍。

那條龍的翅膀遮蔽了太陽,它的眼睛裏有整個世界的惡意。

然後是吉安娜。

維倫看着她,看見一片汪洋大海。

海面上有一支龐大的艦隊,桅杆如林,帆布如雲,船首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站在旗艦的船頭,海風吹起她的頭髮,然後他看見那支艦隊沉了,一艘接一艘,被風暴吞沒,被海浪撕碎,被火焰燒成灰燼。

她站在岸邊,看着那些桅杆一根一根地沉入水下,看着那些她愛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只能自己一個人哭泣。

再是她身後的阿爾薩斯。

維倫看着他,看見一條河。

那條河從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開始流淌,流過鋪滿花瓣的街道,流過歡呼的人羣,流過一座燃燒的城市。

河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暗,河面上漂着王冠、戰錘和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河的盡頭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冰原上插着一柄劍,劍刃上還滴着血。一個身影跪在劍前,金色的頭髮被冰雪覆蓋,曾經清澈的藍眼睛變成了兩團幽藍的鬼火。

他抬起頭,望着來時的方向,嘴脣翕動,念出一個名字。

維他閉上了眼睛。

那兩萬五千年裏見過的所有悲劇,所有離別,所有被命運碾碎的靈魂,此刻都湧上來,堵在他的喉嚨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瑪爾拉德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睜開眼睛,望向最後一個人。

一位白袍巫師。

維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那個與他斷開了許久的聖光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光與影之子………………”

那聲音在他腦中嘆息,像一位闊別已久的老友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像一位母親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走失的孩子。

“我們找到他了。”

饒是先知維倫,一時間也呆滯了。

他望着那個白袍巫師,望着那張年輕得過分的人類面孔,望着那雙深不見底的、藏着星辰和深淵的眼睛。

他的嘴脣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兩萬五千年了。

他見過無數被命運選中的人——英雄,先知、救世主、毀滅者——他們在各自的時空中閃耀,像一顆顆被拋上夜空的煙花,亮一下,然後熄滅。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

這個白袍巫師身上,光與影不是對立的,而是並存的。它們在同一個軀體裏呼吸,在同一雙眼眸中閃爍。

維倫的目光從艾倫身上移開,掃過摩根、懷特邁恩、溫蕾薩、吉安娜、阿爾薩斯、斯黛拉,又移回來。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命運之子,是批發的嗎?

懷特邁恩和摩根,他們這兩位牧師和聖騎士,一下子就能感受出此地聖光之濃郁,還有沿途這些德萊尼人對聖光的虔誠。

他們對德萊尼人很有好感。

艾倫一眼看見維倫,就認出了他的身份,他走上前去,想着如何忽悠對方信任自己,然後結盟。

懷特邁恩看着艾倫,不禁有些緊張,在她眼裏,艾倫雖然是一個大法師,但他可是一個精通黑魔法的暗影巫師,他真的不會招來這位大先知的反感和敵意嗎?

摩根也有些擔心,他主要是擔心這些德萊尼人的聖光之力太強大了,就憑艾倫對聖光的畏懼,如果這些德萊尼人翻臉,艾倫可能不是對手。

然而,正當艾倫就要開口的時候,維倫卻提前開口了。

“這位賢者。”維倫的眼眸裏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像是已經等了很多年的瞭然。“您的來意我已經知曉。”

艾倫的嘴還張着,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裏。

“我們德萊尼人不能再逃避下去了。”維倫的聲音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沙塔斯倖存的德萊尼人們,會成爲你們忠實的盟友。事不宜遲——我們出發吧。我們應當去拯救自己的未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倫更是如此,什麼情況,我辛辛苦苦編的一大段謊言,都還沒有用呢!!!

你爲啥直接就要跟我們結盟啊?!

嘎啦game裏不是這樣!

我應該多跟你聊天,然後提升你的好感度。

偶爾完成一些德萊尼人需要的委託,然後提升整個種族的聲望。

最後在某個拯救你們的大事件中,我提出結盟,德萊尼人同意跟我們並肩作戰,

然後解鎖特殊的羈絆,你怎麼直接上來就要跟我走!?

不僅維倫答應地如此爽快,不對,不是爽快,他們壓根就沒有提出請求,維倫是主動的。

除此之外,所有德萊尼人好似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般,他們僅僅是在沙塔斯廢墟住了一個晚上,德萊尼人就已經準備好了全部行李。

第二天清晨,那些高大的藍色身影在廢墟間穿行。有人牽着雷象,有人推着板車,有人將最後幾箱物資搬上馱架。

艾倫他們如同夢幻一般,剛在沙塔斯待了一天,便開啓了回程的路。

當天,他們在先前艾倫解除僞裝的樹林裏安營休憩。

篝火在營地中央燃起來,橘紅色的光將那些藍色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德萊尼人圍坐在火邊,低聲交談着,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閉着眼睛,嘴脣翕動,無聲地禱告。

沒人注意到,一道黑影在叢林的深處,默默注視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