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女眷賈璉都曾見過,所以這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少女,只可能是南安王府的福安縣主。
頭號情敵突然跑過來當面對線,也難怪林妹妹會是一副炸毛的架勢。
而面對嚴陣以待的林黛玉,那福安縣主卻笑得十分和煦,上來先對賈璉斂衽一禮道:“見過世兄。
然後才轉向林黛玉和明蘭:“林姑娘好,這位姑娘是......”
“盛明蘭見過縣主。”
明蘭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禮,林黛玉也微微伏低身子,卻半句話也沒說。
賈璉也還了一禮,笑問:“縣主可是有什麼指教?”
“不敢。”
福安縣主再次福了一福,嫺雅端方的道:“小女子冒昧打擾,實在是心中有惑,想向林姑娘求一個答案。
“你想問什麼?"林黛玉聞言揚起冒煙眉,一副‘放馬過來”的架勢。
福安縣主笑得低眉斂目,但問出來的問題卻一點都不含蓄,只聽她單刀直入道:“林姑娘能不能用一句話,點評一下那位寶玉公子的品性心性?”
誰也沒想到這姑娘會問得如此直白。
回答。
連賈璉都忍不住露出訝然之色,就更不用說首當其衝的林黛玉了。
她先是露出驚訝不解的表情,然後驚訝的表情一點點收斂,開始凝眉苦思該怎麼雖然福安縣主的問法不合禮數,也顯得過於冒昧唐突,但林黛玉還是不打算迴避她的正面挑釁。
不過要說用一句話評價寶玉的品性心性......
林黛玉心中浮現起無數回憶,有兒時一起住在碧紗櫥的兩小無猜,有寶玉平日的噓寒問暖溫柔體貼,有寶玉親近寶姐姐、雲妹妹時,帶給自己的酸澀忐忑………………
當然,肯定也少不了秦鍾、秦可卿事件造成的巨大沖擊。
若讓林黛玉給這些回憶做個總結,那大概是讓人又愛又恨。
但這顯然不能作爲答案給出去,於是她又試圖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總結寶玉的所作所爲。
然後林妹妹就更猶豫了。
如果按照世俗的標準,對寶玉顯然不會有太高的評價,他那些脂粉堆裏的優點,在旁人看來不過是耽於逸樂、不務正業罷了。
難道要說他一無是處?
黛玉對此本能地排斥,而且這麼說也像是在故意誘導福安縣主放棄寶玉——雖然這是林妹妹期盼的結果,但她卻不屑於用這種手段。
“我明白了。”
就在林黛玉反覆糾結之際,福安縣主忽然笑着點點頭:“打擾世兄和兩位妹妹了,那一會兒有機會再聊。
說着,轉身就走。
這一瞬間,林黛玉差點以爲自己不小心把心聲吐露出來了。
但仔細回想了一下,她確實什麼也沒說。
“等一下!”
林黛玉下意識喊住了福安縣主,狐疑地追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
福安縣主轉過頭微笑道:“我就是想通過他身邊的人,瞭解一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可你………………我還什麼都沒說。”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說出來纔有答案。
林黛玉何等的冰雪聰明,聽到這話頓時明白了福安縣主的意思。
作爲賈寶玉的青梅竹馬,作爲他賭咒發誓非卿不娶的女孩,如果都對他的品性一言難盡,這本身已經是一種明確的評價了。
林黛玉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要替寶玉辯解幾句,可又不知該從何辯起。
畢竟她剛纔什麼都沒說,對方也只是心領神會。
“妹妹!”
這時南安侯蕭瀾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閃身攔在了自家妹妹身前,緊張盯着對面的賈璉,質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了。”
賈璉有些好笑地攤手道:“明明是令妹主動找過來的,怎麼成了我們想幹什麼?
“哥!”
福安縣主不滿地扯住哥哥的袖子,然後又對三人欠身道:“不好意思,打擾說着,就拉着蕭瀾返回了王府的丫鬟僕婦身邊。
蕭瀾見妹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好奇道:“你剛纔跟他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
福安縣主搖了搖頭,忽然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哥,你覺得我和那位林姑娘誰更漂亮?”
若是個稍有情商的,肯定秒答是自己的妹妹更漂亮。
但蕭瀾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卻是:“哪個是林姑娘?”
“就那個披着白梅披風的。’福安縣主衝林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
蕭瀾虛着眼看過去,見林黛玉正揹着這邊同盛明蘭說話,於是搖頭道:“就一個後腦勺,我能看出什麼來?”
福安縣主氣得踩了他一腳,惱道:“剛纔都面對面了,難道你還沒看清楚人家長什麼樣?”
“我就沒正眼看。
蕭瀾理直氣壯道:“幾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瞧的?”
在一心溯流歸巢的小侯爺看來,榮國府的小姑娘或許都是美人坯子,但盛家那兩個梳着已婚髮型的婦人,纔是真正的尤物。
惜乎還是年輕了些,缺乏歲月沉澱,少了成熟韻味。
另一邊。
此時賈璉身旁又多了兩個人,一個是滿臉緊張的寶玉,一個是微露酸意的齊衡。
見寶玉毫不避諱圍着林黛玉打轉。
齊衡也忍不住有些衝動,跨前一步道:“六妹妹【明蘭】,你今天會不會登裏?’“元若哥哥~”
這時盛墨蘭忽然靠攏過來,用帕子遮着陽光嬌聲問:“咱們什麼時候能進到涼亭見她過來,明蘭忙向黛玉說了句什麼,謹慎地退回到了自己隊伍裏。
齊衡下意識抬了抬手,卻又不敢當衆阻攔。
最後只能板着臉對墨蘭道:“四妹妹應該問璉二哥纔對。”
“那就先入席吧,我叫人把馬牽過來,誰想試一試可以自己下場。
"賈璉說着順勢看向盛墨蘭,就見這姑娘在感受到自己視線的一瞬間,立刻擺出副怯生生的嬌憨模樣,半垂着眼睫,指尖輕輕絞着絹帕,脣角噙着淺淡軟笑,瞧着溫順又惹人憐惜。
若是一般人怕是要被她迷惑了。
但二爺怎麼說也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立刻看穿她這副姿態是精心雕琢出來的,是類似勾欄樣式的營業性笑容。
難怪明蘭剛纔特意提醒,這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賈璉發了話,衆人便往涼亭走去。
齊衡和蕭瀾想當然地直奔正中主亭,結果卻被二爺給喊住了:“咱們人少,去旁邊就好,將正中的涼亭讓給姑娘們吧,畢竟她們纔是這次出遊的主角。
“對對對,本該如此!”
寶玉第一時間跳出來附和。
其餘人卻都有些詫異,畢竟這年頭男尊女卑慣了,除非是身份差距懸殊,否則哪有讓女眷居中做主的道理?
不過既然賈璉這麼說,大家也都沒有反駁。
於是就選了隔壁的涼亭落座。
很快隔壁主亭就響起了歡聲笑語,勾得寶玉頻頻轉頭,一副心嚮往之的樣子。
連齊衡也有些心不在焉。
盛長楓則是躍躍欲試地提議:“璉二哥,要不咱們先打一場馬球,給妹妹們打個樣瞧瞧?!
盛長柏聽弟弟直接用‘妹妹們',忍不住在旁邊乾咳了兩聲,提醒他不要太過放肆。
齊衡卻是眼前一亮,忙道:“女眷當中也未必沒有高手,不如讓人去問一問,看有沒有誰想要大顯身手的!
這話其實不符合他一向的古板態度。
但爲了能一睹心上人的英姿颯爽,齊衡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皇帝引領起來的風氣,本來就是男女同場競技,倒也沒誰覺得不妥。
於是賈璉便吩咐僕婦去隔壁詢問。
過不多時,主亭裏竟真走出一名女將,在幾匹賽馬身前轉了一圈,選中一匹踏雪烏騅,翻身上馬接過球杆衝入場中往來馳騁。
齊衡起初還以爲是明蘭,激動地走出涼亭手搭涼棚張望半晌,然後失望又詫異地道:“怎麼是華蘭姐姐?”
確實是盛華蘭。
賈璉原本還以爲這白玉美人突然說要跟來,是想繼續與自己暗通款曲呢。
如今見了華蘭一身勁裝束起長髮,策馬揚鞭穿梭球場的英姿,才發現是自己想歪了,她分明是來追逐自由、張揚青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