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駐守的營地。
也沒注意到,原本的四人小隊,有一個本就存在感很弱的人消失了一段時間。
他更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陷入這樣魂不守舍的狀態。
按照那一晚,他和“劉光行”說出的那番肺腑之言,今晚遇到的這兩方交易的一幕,與他何幹?
在這個所謂“公允”的社會,所有人都在想盡手段不停地往上爬罷了,他自己的路子和手段本身就不體面,現在只是遇到了另外一幫人不擇手段地踐行“公允”。
那如果他真的發自內心的和他那晚說出來的一樣,認同了公允的這一套理論,他現在要想的應該只有有沒有機會利用偷聽到的這樁事給自己爭取到相對應的利益而已,而不是其他有的沒的。
但明明心中知道自己該如何“正確”的對待這件事,實際上,曹樺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那十幾個猶如行屍走肉一般的孩子。
到了第二天,雪下的更大了,曹樺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劉光行”還有烏山,他同樣不知道這事如果說出來,又能有什麼意義。
但正如“劉光行”昨天猜測的那樣,天京城外像是發生了什麼極其重大的變故。
整個天京城的守衛都被調動了一部分,就連頤園的糧倉都被調走了一部分人。
原本看守在這裏的三名高職,像是走了兩個,十多個中職也離開了三四個,不知道被集結到城外做什麼去了。
然而即便如此,一整個白天過去,到了天色將暗,他們還是什麼人都沒等到。
整個頤園糧倉依舊平靜,彷彿是整個天京城中無人打擾的世外桃源。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劉光行”也都放棄了,他看起來也喪失了繼續守在這裏的興趣。
“看起來那個大賢良師確實只是哄騙那些無知小民,說說大話而已,到現在這樣的情況他都還不來,那應該就是不回來了。”
“這些天就這樣吧,在這裏一直守着也挺辛苦的,回去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原本他們鬥志昂揚的來到頤園,這天傍晚卻就要這樣草草收場的離開。
曹樺點了點頭,也沒有了繼續守在這裏的心思。
本來在來到這的時候,他們都明白這是一次賭博,現在他們也都能願賭服輸。
只是在準備離開前,曹樺卻忽然咬了咬牙。
“你們先回去吧,在頤園裏我還有些事情要做,晚點再找你們匯合商量其他對策。”
對此,“劉光行”他們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懷疑的樣子,只是在最後臨走分開之前問了一句。
“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嗎?”
“不,不用,只是一點私事,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私事。”
曹樺心不在焉擺了擺手,接着便和“劉光行”他們從頤園中分開。
當這片西邊的廢墟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後,曹樺有些鬼迷心竅的又來到了那道涼亭處。
在這裏,他駐足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在大雪中邁出了腳步,朝着涼亭往北的方向走去。
頤園風平浪靜,但在第一粒雪花從天空飄下的當天。
城外,一場變故便已經發生了。
整個北境一共活躍着八家大職業者隊伍,而他們每一家手下的職業者數量最少的都有接近萬人!
這些隊伍從上到下,大職業者、高職、中職、初職全都不缺,並且有統一的組織進行整合規劃,導致他們無限擠壓了那些小的編外職業者隊伍的生存空間。
雖然還沒有像江南那樣,大職業者隊伍已經將所有低級任務全部壟斷,逼迫剛轉職的編外職業者除了簽下賣身契加入他們外別無他法。
卻也將北境那些最優質的任務幾乎全都包攬,而像是劫殺新匪的同時,給地主大戶一起合作,幫他們看家護院的工作,當然也能算是相當優質的任務。
對於那些地主大戶們而言,這些大職業者隊伍不僅有組織有保障有售後,還價格合適,服務態度要比那些小職業者隊伍更加優質的多。
他們根本沒有理由拒絕,所以當那些大的編外職業者隊伍和這些地主大戶們交涉沒幾天,這些人就果斷做出了最優選擇,將原本和他們達成協議的那些小編外職業者隊伍拋棄。
“我說,張老頭,你這是單方面毀約吧?”
在被告知今天他們就可以離開的時候,蘇三的臉色很難看,難看的像是能滴出水來。
然而那位張財主卻搖頭說道。
“我們只是口頭約定了你們來我家幫忙當護衛,但具體護衛當什麼時候,卻從來都沒有定好,現在我已經把這些天的錢都結給你們了,我們之間的交易當然也到此爲止了。”
跟在蘇三身後的兩名隊友臉色也很差,他們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和守在門前,等着接他們班的那幾名大職業者隊伍中的編外職業者,對視了一眼。
“被扣除了那些雜七雜八的錢,最後到你們手上的,還能剩下多少?”
蘇三沒忍住,譏諷道。
然而,和他對視的那名職業者只是笑了笑。
“那也比一分錢都拿不到要好吧?”
聽到這樣的話,蘇三再也忍不住了。
“就是因爲有你們這幫人!就是因爲有你們,那些人纔會肆無忌憚的把價格壓低!壟斷這麼多任務!結果現在造成什麼樣的情況?”
面對蘇三的質問,那名職業者的臉色也陰沉下來。
“因爲我們?你以爲我們自己就願意?誰出來混不只是爲了爭那一口氣,喫上一口飯?那既然大家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這一個目的,那有什麼誰對誰錯?”
蘇三放棄了與這些人的爭吵,他帶着自己的隊友轉身離開了張財主家。
而與蘇三一樣有着相同經歷的小編外職業者隊伍不計其數。
以那些大職業者隊伍的體量,他們完全可以將整個京畿部分的地主大戶們全部喫下。
同時這些大職業者隊伍在北境其他地方的分部成員也在不斷湧來,準備加入對新匪的掃蕩計劃。
像蘇三這樣的小職業者隊伍,只會被徹底排擠出京畿,然後去北境的其他地方,喫那些大職業者隊伍不願意喫的殘羹剩飯。
這場原本一起來圍剿新匪的公衆任務,最後就會徹底變成那些大職業者隊伍自己的盛宴。
蘇三帶着他的兩個隊友回到了天京城,來到了職業者常來的那家酒館買醉。
而在進入這裏的時候,他才發現,這裏已經坐滿了不少熟人。
其中就有王明他們那一隊。
“你們也被趕出來了?”
王明正在“咕嚕咕嚕”的灌啤酒,一杯下肚之後,他苦笑道。
“你可以再問問別人,如今坐在這裏的哪一個不是被搶了工作,趕出來了?”
整個啤酒館中很安靜,雖然這裏坐了很多人,但幾乎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如水,難看的不像樣子,只是靜靜的喝着自己的悶酒。
在店裏忙碌的男待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沒人敢在這個環境下去觸這些職業者老爺的黴頭。
就在壓抑的氣氛持續蔓延,不斷有新被趕出來的小編外職業者隊伍進入這間酒吧買醉的時候。
“嘭!”
一道極重的,拍打桌子的聲音忽然響起,讓原本就安靜的啤酒館變得更加寂靜,到了針落可聞的地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在靠近中間的一張桌子,一個身材高大,有着一頭披散的長髮,鬍子拉碴,看起來表情很頹廢,氣質十分消沉的男人站了起來。
“這口氣,咽不下啊......”
頹廢男人的聲音像是帶着一股別樣魔力,當啤酒館中的其他人聽到他的話後,內心也都跟着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憤怒,不甘,憋屈的情緒!
“當初我們從預科學校畢業轉職後,是因爲什麼才選擇當編外的?”
那低沉的嗓音在整個啤酒館中迴響,讓每個坐在這裏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是因爲不想去軍隊裏給軍官當狗,是因爲不想被那些政府官員操控,給政治當狗,是因爲不想受到那些大家族的老爺少爺們操控,給金錢當狗。”
“可現在,即使是編外,卻還是逃脫不了當狗的命運,既然如此那爲什麼不在一開始就上軍校,當軍校生呢?”
蘇三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團火,胸口上更像是被壓着一塊大石頭一樣,每喘息一口氣都變得無比艱難起來。
他猛地灌下了一杯啤酒,想要把心中的那團火給澆滅,但酒精不僅沒有成爲滅火的水,反而成爲了最好的助燃劑!
“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不然一次次的,我們就要被當成縮頭烏龜,可以無限制的退讓。”
“是不能這麼算了!真把我們當狗來看了,需要用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必須無條件服從徵召,但不需要用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又像是一塊破布一樣,被隨便丟下,任人踐踏!”
有人終於在這樣壓抑的情緒下爆發了,驟然站起來後,猛地踹碎了原本坐在身下的木凳。
店裏的物品被損壞,但啤酒館老闆卻恨不得把身體縮成一隻鵪鶉一樣的狀態,一聲都不敢吭。
“我懷疑我看守的那家老財主家裏私藏新匪,我要帶着我的隊友上門去搜查。”
頹廢的長髮男職業者說着,便披上了外套,帶着他身邊的隊友一起轉身離開了啤酒館。
他的話像是給了在場所有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一樣,隨後有越來越多的編外職業者從椅子上站起身。
“媽了個蛋!我早就覺得不對了!那幫新匪按理來說早就已經到京畿這一帶了纔對,結果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原來是有這幫老財主們幫他們打掩護!”
“我今天非得把他們家翻個底朝天,誰都沒用!”
蘇三喝完了杯子中的最後一口酒,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往桌子上丟下了十幾枚銅板的酒錢。
“我們也走!奶奶的,一幫簽了賣身契當狗的狗雜種,真覺得自己背靠大樹就成角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想要給人當狗守門,能有什麼樣的本事!”
他的那兩名隊友也沒有猶豫,當即跟在蘇三身後,藉着夜色一起快步朝着城外走去。
編外職業者雖然鬆散,但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聯繫情報網。
關於啤酒館的事很快就傳開了,這些本就憋着一肚子窩火的職業者們,心中的那股怨氣與憤怒再也沒辦法忍耐。
即使明面上不敢光明正大鬧事,他們也做得出來打着搜查新匪的藉口找茬。
就在這漫天大雪的夜色中,天京城外,那些原本幫助地主大戶們守院的編外職業者們去而復返,居然聲稱懷疑地主家裏藏匿新匪,要進行全方位的搜查。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些編外職業者是來找茬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有可能藏匿新匪,但唯獨不可能是這些地主老財們!
那些今天才被請來留下的大職業者隊伍的職業者,當然不可能放這些人進去。
於是衝突就在所難免地發生了。
在當天晚上,這場衝突還僅僅只侷限於小打小鬧,可心中本就憋着巨大怨氣的那些小隊伍編外職業者,有些卻沒留住手,越打越兇狠起來。
被他們所針對的大隊伍編外職業者也滿肚子窩火,他們是在上面的協調安排下,有了看家護院找新匪的活,工作輕鬆還有收入,可那些收入真正到了他們手上以後,已經被盤剝了三四成!
再加上大職業者隊伍和地主老財們本身商討的價格就很便宜,到他們手上的就更少了。
少也就算了,還要對這些地主老財們陪笑,有服務態度,不然就會遭到投訴。
他們也在小隊伍編外職業者的不斷找茬下爆發了。
很快,就發生了流血事件。
第一個出事的是王明,他被大隊伍的護院職業者抓住了機會,在野外無人的地方圍毆,重傷近乎垂死,被隊友緊急送到公允教會讓公允夫子救治。
這樣的消息在第二天白天,只用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傳到了很多人耳中。
於是,原本只是分開了,各找各的小衝突升級了!
小隊伍的編外職業者開始抱團,在天京城看到大隊伍的編外職業者就打,下手也徹底沒有了此前的剋制,幾乎就是無所顧忌的下死手。
這些發生戰鬥的職業者,雖然初、中職的佔大多數,可高職的也不是沒有。
僅僅只是過去了一天的發酵,整個京畿都出現了一副亂象,那些被夾在中間的地主大戶也受到了波及,有不少家的家宅幾乎被職業者之間的戰鬥破壞成了一片平地,最終只能連滾帶爬的跑進天京城去告狀!
趙總督走後,主掌整個天京上下防務的女長官魏青在這天上午得知了這個消息。
只是當時,她還沒覺得這事會鬧得這麼大,小職業隊伍和大職業者隊伍之間的矛盾與衝突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些小門小戶的註定沒辦法做出什麼大動靜來,最後只能忍氣吞聲,嚥下這口氣。
但後續的進展卻完全出乎了魏青的預料。
事情有些鬧大了!
這些多職業者在京畿打起來,和在京畿本土打了一場小規模戰爭都沒什麼區別了!
尤其他們打鬥的位置都是在那些地主老財家中,而對於控制京畿的大總督而言,這些散佈在城外各個農田中的地主們,就是給他供給糧食、稅收和官員的中流砥柱。
這些人要是出了問題,那毫無疑問,必定會影響到趙總督在京畿的統治。
在發現這一點後,魏青處理起來的方法也極其果決。
立刻抽調出留守在天京附近三分之二的職業者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掃蕩整個京畿。
將那些鬧出亂子的小職業者要麼抓捕,要麼從京畿驅逐,聯合大職業者隊伍一起,要在一天之內平息京畿的這場意外發生的動亂!
魏青的反應很快,也很對,不是說身爲裁判她就必須要維持公正,給雙方一個足以讓兩邊都認同的判決。
身爲管理者與掌權者,在遇到這種衝突時,要考慮的從來都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要儘快結束衝突,維持穩定。
那麼在這場矛盾中誰最弱小,可以被犧牲掉,就是顯而易見的事。
可即便速度再快,這樣的事也耗費了天京城這麼多的人手整整一天的時間。
也就是說,從大雪開始的第二天中午到第三天上午的這段時間內,整個天京城的防務空虛了三分之二。
這一晚,天寒地凍。
雪越下越大了。
那倚靠着天京城城牆,猶如螞蟻一般躲在城郭下想要避開風雪的災民們,成爲了所有人眼中已經必死的死人。
沒人管他們,也沒人在乎他們,就算是在這個時候還記得有這樣一羣人在冰天雪地中忍飢挨餓的人,也只是想着大雪後的一段時間,還是不要出城了。
沒人想去看那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
餓瘦到皮包骨頭的母親抱着懷中已經沒有生息的孩子,麻木在雪地中走着,大雪覆蓋了很多具不知道還有沒有生息的身體。
夜色越來越黯淡,這個對無數人來說代表着死亡的黑夜即將再次降臨。
大風大雪之中,有一羣人,穿着麻布長袍的人從雪中走向了天京城外那些正在等死的災民們。
他們人人戴着兜帽,混入這些災民中毫不起眼,但那亮起的聖光卻給那些無時無刻不在喪失體溫的人,帶來了仿若夢幻般的溫暖。
又有原本陷入昏迷中的災民恍惚地睜開眼睛,看向了從風雪中走來的這些人。
他們看見了他們對自己伸出了一隻手。
“想喫飯嗎?一起去奪回屬於自己的糧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