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到府門前,還未停穩,在門口候着多時的小廝匆匆圍上來。
採螢掀開車簾,疑惑道:“你們在這兒做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一會祝管事看到了又要罵你們了。”
“這次祝管事可沒有罵我們的理由,是家主讓我們來的,說是等娘子回來後去正院。”圓圓臉的年輕小廝語氣活潑。
“行了行了,現在知道了,都散了吧!”
採螢說完那羣小廝便跑開了,她拉上車簾,臉上的輕鬆消失的無影無蹤,擔憂的看着自己小娘子。
剛纔小娘子和襄陵郡主的話她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家主要將小娘子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胖鰥夫。
小娘子花容月貌,恍如神妃仙子,就應該配這世間最好的男兒,怎麼能配那種人!
“好了,別擔心了,不應該早就有準備了嗎。”
祝青窈很淡定,早在知道消息後她便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連以死相逼的道具都準備好了,一把由襄陵郡主提供的匕首。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伯父一刻都不想等,直接把她叫去正院。
祝青窈沒有猶豫,直接去了正院。
出乎意料,正院裏有不少人,除了伯父伯母外,二叔辛夫人也在,就連三娘五娘也坐在下首神色嚴肅。
見她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過來。
“窈娘來了,快坐。”王夫人招呼道,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慈愛。
祝青窈坐到五娘旁邊的空位子上,五娘偷偷轉頭看她,用眼神詢問她發生了什麼。
祝青窈搖頭,同樣給她回了個一會兒就知道了的表情。
不等她們再說什麼,大伯渾厚儒雅的聲音響起,“人都到齊了,想必你們也想知道我突然叫你們來是爲什麼吧!”
三娘五娘齊齊點頭,祝青窈也跟着點頭。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觀察二叔和辛夫人,他們雖然也微微頷首,但眼中卻無半分好奇,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她剛收回視線,便感受到一道複雜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是辛夫人。
祝青窈現在確定了,二叔和辛夫人想必早就知道這事了。
只有她們三個女孩不知道。
真是諷刺,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在上首坐着,安然自若,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要爲此付出代價的三個人卻被矇在鼓裏,好奇地等待着四位長輩的宣判。
要不是觸發了突發事件,祝青窈也會和三娘五娘一樣被矇在鼓裏。
祝青窈微笑,看向伯父,做出一副好奇模樣。
“陳家來信,說想要從聘祝家女爲陳丞相新婦。”
此話像是落入油鍋中的水,四娘五娘都驚住了,爭先開口問道。
“陳丞相娶新婦?崔夫人不還在嘛?”三娘瞪大眼睛。
五娘癟了癟嘴,“陳丞相都到了不惑之年,都快抱孫子了,娶什麼新婦?”
“我莫不是聽錯了,是爲陳丞相長子聘娶新婦吧?”祝青窈則是裝出一副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模樣。
祝修揉了揉眉心,“停停停,禍從口出,五娘你馬上就是李家婦了,也該收收你的性子了。”
五娘癟癟嘴,不說話。
見五娘沒有頂嘴,祝修還算滿意,轉頭看向祝青窈,“窈娘沒聽錯,的確是爲陳丞相娶新婦。”
祝修看向祝青窈的目光不再是往前的慈愛滿意,現在只有惋惜和遺憾,越看越心痛,看着想起泡湯的奇貨可居計劃,話說完便匆匆轉移視線,不再繼續看她,目光落到了三娘身上。
他對於這個侄女他沒什麼感情,甚至因爲她死了六個未婚夫,導致和辛家的婚事一拖再拖,而產生過不滿。
但在衆人面前他還是願意做一個慈愛的好大伯的。
“崔夫人昨日沒熬過去,嚥氣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祝青窈轉頭,對上四娘五孃的視線,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意味着她們剛纔聽到的不是錯覺,也不是在開玩笑,而是陳丞相真的要娶新婦。
三人的神色立馬變得嚴肅起來,現在祝家適齡的女子就她們三人,和自己有關的事情自然要慎重對待。
見三娘五娘都沒反應過來,祝青窈便知道這個時候該自己做惡人了,她狀似天真的問道:“陳大人已至不惑之年,和我們姐妹並不相配。六姑姑孀居多年,表弟不是一直想着要去京城嗎?六姑姑要是嫁過去,表弟不就能一直住在京中了嗎?”
祝青窈感受到無數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假裝慌亂地低下頭,像只受驚的兔子,可憐兮兮地眨眨眼,“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祝修連忙搖頭,“窈娘說的沒錯,只是家裏最近遇上難處,實在有求於人。”
說着便將今日發生的種種一一說了出來,只不過是超級美化版,什麼他們兄弟二人兢兢業業恪守本分,卻因才華能力遭人嫉妒惡意陷害。什麼他們是無辜的錯都是別人的,什麼他們是被牽連的。什麼陛下沒有識人之名受小人矇騙,情真意切,說到激動處甚至情難自己默默流淚。
要不是祝青窈看過遊戲文案,肯定會對這套說辭深信不疑,估計都要感同身受一同哭了起來。
當然現在也差不多,爲了表現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祝青窈也跟着屋裏的其他人一樣掩面抽噎起來,傷感於家族的遭遇和陛下的冷酷。
“陛下信任丞相,只要丞相願意幫我們美言幾句,陛下自會既往不咎,若是沒有丞相,朝中又沒人能幫咱們說話,那等待我們的就是貶官罷職,甚至還會有牢獄之災。”說着祝修涕淚橫流,像是無顏面對先祖一般。
聞者落淚見者傷心,放在星際都可以當影帝了。
祝青窈學着屋裏其他人的樣子哭得更大聲一些,又悄悄打了個哈欠讓眼中蓄滿淚水,看上去像是在悲痛於即將面對的遭遇,餘光卻是在觀察周圍,發現這屋裏不止一個演技派,她二叔的演技也不遑多讓,哭得像是他真平白無故被冤枉了一樣。
“若不是逼到萬不得已,哥哥怎麼會出此下策,都是我不好,行事散漫讓人抓到了錯處。”
二叔眼睛紅腫,哭的厲害,身體搖搖晃晃,還是上首的祝修及時扶住了他,纔沒讓他摔倒,“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要怪就怪大哥,要是大哥不亂交際,不和同僚們保持那麼近的距離,怎麼會被人抓着不放。”
祝青窈:...
會說還是你們會說。
不過她也明白,在這種時候率先開口才能掌握主動權。
隨即她便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二位姐姐都有婚事在身,只有我還沒有定下來,這麼多年仰賴幾位叔伯照料,青窈無以爲報,這婚事伯父拿去便是。”
說完掩面而泣,聲音不大,像小獸一般發出細碎的嗚咽。
哪怕臉被袖口擋住大半,可露出的部分依舊美得讓人在心中偷偷描繪她的正臉,紅腫如兔子的眼睛水凌凌的,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十分可憐。
光是看着,王夫人心裏揪心的疼。
不過,心疼歸心疼,計劃不能亂,王夫人將祝青窈攬在懷裏,愛撫地輕拍她後背,像是哄小孩一樣。
“你叔伯犯的錯怎麼能讓你去承擔,這是他們男人間的事情,幹嘛牽扯到我們身上。”
“不,此事事關整個家族的興衰,絕非是伯父一人的責任,我身爲祝家的女兒自然也應該承擔責任。”祝青窈雖流着淚,語氣卻很堅定,下脣咬的發白,柔弱中帶着倔強。
“都是我和二叔不爭氣,反而拖累了你,可憐我們祝家百年來積攢的家業,竟要倒在我手上了。”雖然本來就已經算計好了,用感情打動窈娘讓她主動接下這門親事,可看到侄女那副倔強認真的表情,聽到這副大義凜然的話,他還是忍不住被感染,語氣多了幾分真誠。
他是真沒想到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二弟三弟都不是什麼紈絝子弟,甚至算得上成器,可他們惹麻煩的程度一點都不必紈絝差。這些年若不是他跟在他們背後擦屁股,他們早就被罷職了。
處理的次數多了,祝修也習慣了去解決二弟三弟惹出的禍事。
本以爲這次只要將二弟從翫忽職守中摘出來便可,誰能想到那些郡守們那麼不頂用,反抗都不反抗一下直接棄城逃跑,惹出了這麼大禍事,竟然引得天子震怒。
雖然眼下局勢動盪不安,可陛下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天下之主,不管心裏什麼想法面上都要臣服。
想到這一系列事情,祝修忍不住瞪了一旁的二弟一眼。
閒的沒事攛掇人去祭祖幹什麼?
也不看看那是什麼時候,再忍幾個月不行嗎?
現在好了,好處沒得到,惹上大麻煩了。
注意到大哥的目光,祝二低下頭,心裏卻不以爲意。
要不是他大哥拉攏官員,壓下消息,事情怎麼可能鬧這麼大。
祝修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一旁的祝青窈卻看得清清楚楚,默默在心裏給她二叔點了個贊。
心理素質也太強了吧,哪怕闖出彌天大禍,只要有大伯在,就不會反思自己,而是將責任推到大伯身上。
真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祝青窈腹誹,表演卻從未中斷,眼睛裏蓄滿淚水,決絕的看着祝修:“大伯不必再說了,你爲家族殫精竭慮,剩下的交給我吧。”
祝修看着自己這個侄女,頭一次感受到愧疚。
他久違地想起早逝的蕹弟,想到那封託孤信,想到那對躲在馬車角落瑟縮的兄妹。
終究是對不住他們。
罷了,之後多關心晏安幾分便是。
三娘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神色誠懇:“伯父,陳大人多年兢兢業業,爲大晉立下汗馬功勞,侄女心悅已久,願嫁給陳大人。”
五娘也不甘示弱,跪了下來,“女兒雖有婚約在身,可家族遭此大難,女兒不能置身事外,我願嫁給陳大人。”
【所有人勁往一處使,團結友愛,多麼令人感動的畫面,可惜都是演出來的。】
【解鎖成就:表演世家。論表演,我是家傳的。佩戴該成就演技+50,上不封頂,遇到演技相關事件的成功率+50%。】
祝青窈:...
要不是遊戲提醒,她還真沒看出三娘五娘是在演戲,她還以爲她們真有這麼高的覺悟呢!
怪不得B選項因爲演技值不夠無法選擇呢,她的演技和遊戲家人一比的確是小巫見大巫。
就是不知道騙過這羣人需要多少演技值?
這麼說來,剛纔大伯的那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她們是不是也早就看穿了,淚水抽噎不過是演出來的。
要不是不合時宜,祝青窈真想給她們鼓掌。
她是發現了,祝家人如果出現在現實世界,都沒那些影帝影後什麼事了,她們可以包攬所有影視獎項。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小廝急切的聲音。
“家主,夫人,不好了!”
“李家郎君墜馬受傷,昏迷不醒,醫士說快不行了。”
另一邊,襄陵郡主看着辛柏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震驚。
“爲什麼要對李四郎動手?”
襄陵郡主沒想到辛柏會對李四郎動手,那樣的話嫁去陳家的便是五娘。
五娘她很熟,與窈娘交好後便經常碰上,性格活潑,襄陵郡主還挺喜歡她的。
可能是心有所屬的緣故,她最近很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好像在平行時空中她和窈娘也能這樣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而五娘和李四郎作爲她爲數不多接觸過的有情人,她還是很願意看她們喜結連理,白頭偕老的。
襄陵郡主原本遣人來告訴辛柏,是希望他破壞這樁婚事,沒想到他打算替換聯姻對象。
“郡主是想問爲什麼我沒有去破壞這樁婚事,而是設計李四郎,讓五娘子身上的婚約作廢吧?”辛柏冷笑。
本就看他不順眼,又瞧見他這副模樣,襄陵郡主也被激起了火氣,“難道不是嗎?五娘何其無辜,爲何要把她牽連進來?”
“無辜?”辛柏露出諷刺的笑容,“那位五娘子有哪點無辜?辦錯事的是她父親,子償父債,天經地義!”
“那祝家家主逼迫窈娘可沒有絲毫憐惜,郡主又何必去心疼她的女兒。再說我只是提供了一個機會,最後的選擇權還是在那位家主手中,要怎麼選還是要看他怎麼想的,與我何幹?”
說完辛柏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留襄陵郡主站在原地。
——
整個祝家都被李四郎的消息砸懵了。
祝青窈看着大伯的臉色從震驚變成暗喜再發展到狂喜,覺着很有趣。
一旁的五娘卻很是不好,臉色蒼白,身體晃晃悠悠,幸虧王夫人在,及時扶住了她。
“母親,我要去李家。”五娘央求道,眼淚大滴大滴滾落。
“你去湊什麼熱鬧,難道那李四郎看到你就能立馬好起來?”祝修皺着眉,第一次覺着小女兒這麼不懂事,“你也要嫁人了,不好再去李家了,萬一傳出什麼消息讓陳大人誤會怎麼辦,你在家裏安心備嫁便是。”
"父親!"五娘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都在顫抖。
祝修恍若未聞,“來人,把五娘子帶出去,沒有的我的吩咐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侯在門外的婢子們魚貫而入,朝着五娘逼近。
“母親,救我!我不要嫁去陳家,我不要!”五娘子躲在王夫人身後,身子不住顫抖。
“夫人也要多家管束五娘一些,都要嫁人了,還跟稚童般任性...”
“啪——”
清脆的巴掌聲讓屋裏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夫人身上,沒想到一向有着端方持重、溫良嫺淑美名的主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她臉上的慈愛溫柔消失了,目光如炬,死死瞪着自己的丈夫,“祝修你這個混蛋,五娘是你的親女兒!你怎麼能把她嫁給那個不要臉的老東西!明明是你和你的好弟弟惹出的禍事,爲何後果卻要我的女兒來擔!嘴上說着仁義道德,實則沽名釣譽、道貌岸然的僞君子!”
祝青窈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歇斯底裏沒有一點往日端莊模樣的女人,默默給她在心裏比了個大拇指。
果然扎刀子還是要最親近的人來,了結對方的痛處才能對症下藥讓對方破防,沒看到自己那位儒雅隨和的伯父臉已經漲成豬肝色了。
不過她也不同情。
兩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狗咬狗的戲碼,她愛看。
【王夫人從精神和物理兩個方面痛擊丈夫,戳穿了這個家的僞善勢利,家庭和睦值-100,解鎖成就“破碎的家庭”。】
【解鎖冥場面:狗咬狗,已收入畫冊。】
畫面中兩個火柴人扭打在一起,難捨難分。
醜的不看,美的不看,但抽象的她就不得不看了。
只是注意到自己伯父要殺人的目光,祝青窈也跟着其他人一樣找了個理由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