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這間房子的官吏衆多,腳步聲並不突兀。羊祜沒有多留意,只是認真辦公。
直到一名官吏走到了他的面前,行禮道:“羊從事。晉公有請。”
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許多官吏轉頭看向羊祜,露出羨慕之色。
也有人妒忌,但不敢表現出來。
無論才幹,家世,還是品德。羊祜都無可挑剔。表現出妒忌,與羊祜爲敵,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可知晉公有何吩咐?”羊祜放下竹簡,抬頭問道。
“小人不知。”官吏搖頭回答道。
莫非是蜀中有了消息?!羊祜頓時心中一動,臉色嚴肅了起來。
大戰一起,只有兩個結果。
勝敗。
如果是鄧艾戰勝了劉湛,那就是大喜事。司馬昭不可能這麼鄭重地請他過去。而是大肆宣佈消息,高調準備賞賜將士。
現在司馬昭請他過去......鄧艾真的兵敗了?
羊祜內心震驚又凝重。儘管他覺得朝野這麼樂觀的氛圍不好,儘管他覺得劉湛很強,是一個需要小心的對手。
但那可是鄧艾啊......竟然真的敗了嗎?
隨即,羊祜又憂慮,鄧艾敗了,那鍾會也獨木難支。司馬公難了。
諸多想法只在一瞬之間。羊祜面上不顯,點頭說道:“好,我馬上去。”
說話的時候,羊祜站起來,叫來了一名官吏,仔細安排了工作上的事情,然後纔跟着官吏一起走了。
“羊公真是晉公股肱。”
“羊公得司馬公歡心,卻從不盛氣凌人。真是道德之士。”
羊祜走後,房間內頓時喧囂起來。官吏們互相說話,談論羊祜,尊敬者居多。
說着說着就說開了。
羊祜在這裏,他們多少要收斂一下。羊祜走了,他們更加放飛自我了。
“鄧將軍原本封地就有六千多戶,滅國之後,定是萬戶。就是不知晉公會封賞他什麼官職?”
“太尉?驃騎將軍?車騎將軍?”
“驃騎將軍、車騎將軍都有人擔任。”
“何止鄧艾有功?跟着鄧艾走陰平古道的將軍,郡守都有功。這可是滅國潑天之功,封侯百數也說不定。”
“哎,恨不能追隨鄧艾討伐蜀國啊。”
“呵呵。若讓你走陰平古道,你卻未必願意去。”
房間內歡聲笑語。
羊祜很快知道自己誤會了。
他跟着官吏來到了一個房間外,不敢立即進去,而是站了一會兒,整理了衣冠之後,纔敢進去。
進入房間之後,羊祜看見在座的人有司馬昭、司馬炎、荀勖。
司馬昭坐在主位上,司馬炎坐在乃父身旁。
荀勖坐在右邊位置。
左邊位置空懸。
案幾上許多美味佳餚,時令果品,美酒。座旁有美貌侍女,衣衫華美,正在侍弄香爐。
羊祜內心鬆了一口氣,看來只是酒宴,不是前方傳來鄧艾戰敗的消息。
羊祜走上去,對司馬昭父子行了一禮,又對荀勖行了一禮,然後來到了左邊位置坐下。
荀勖不敢怠慢,拱手還禮。
目前朝堂上有名有姓的大臣中,姓荀的大多是潁川荀氏一脈,也就是荀彧、荀攸一族。
荀勖也不例外。
荀勖的曾祖荀爽,官拜後漢司空。因爲荀氏在司馬氏竊取曹魏實權的過程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荀氏與司馬氏非常非常親密。
荀勖是司馬昭的心腹。
像司馬昭這樣的大人物,哪怕是請人喫酒,也可能會有別的用意。
羊祜坐下之後,立即思考司馬昭的用意,很快有了答案,內心一嘆。
自古以來,世子之爭屢見不鮮。
曹魏時,有曹丕、曹植兄弟都恨不得殺了對方,然後自己坐上大位。
司馬家也有這樣的詛咒。
司馬昭雖然成功晉級爲晉公,但還沒有立世子。
長子司馬炎與次子司馬兄弟,正在明爭暗鬥,把朝堂切割成了三個部分。
大臣要麼明哲保身,要麼站隊。
原本司馬家的權力傳承在司馬懿時代就被規劃好了。
因爲司馬師沒有兒子,所以司馬懿就做主讓司馬師過繼了司馬昭的次子司馬做爲兒子。
所以司馬攸雖然是司馬昭的親兒子,但其實是司馬師的長子。
在司馬氏竊取曹魏實權的過程中,司馬師無論能力、心計,出的力氣都遠在司馬昭之上。
但司馬師死了。
偌大的司馬氏家業,最後落在了司馬昭身上。
權力傳承也就出了問題。
司馬昭想把權力交接給司馬攸,也就是把大位還給司馬師,然後由司馬繼承。
但司馬炎作爲司馬昭的長子,能力、品德都很好,在朝野很有聲望。
世子之爭,就此開始。
到目前爲止,雙方勢均力敵。
“叔子。如你所見。孤召你來此,沒有正事。孤是聽說你最近辦事勤勉,廢寢忘食。覺得這樣不好,特地召見你來飲宴。”司馬昭的目光落在羊身上,臉上盡是欣賞之色。這個宰相非常出色,是他留給兒子的重要遺產。
頓了頓,司馬昭又說道:“家父曾經評價過諸葛孔明,說他事多事繁,用心多,而食的少。所以必定短命。後來諸葛孔明果然早死。”
“叔子啊。孤老了......孤的心意,請你明白。”司馬昭轉頭看了一眼司馬炎。
這是分出勝負了!羊祜內心一震,鬆了一口氣,又很是感動。雖然司馬氏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尤其名聲很不好聽。但司馬氏父子三人對他都很不錯。
世子之爭如果長期不能確定,必將撕裂晉室,導致災難性的後果。越早決定越好。
而且司馬昭想讓他做諸葛孔明,輔佐司馬炎啊。
這是何等信任,重用。
士爲知己者死啊。
司馬炎一臉微笑,心裏頭激動快活。
荀勖微笑點頭,轉頭看向司馬炎,內心很是滿意。
世子大位落幕,他出力很大。當然,回報也會無比驚人。
更何況,大晉是真的大晉。而不是隻有三分之一天命的曹魏。
他們潁川荀氏,還能強盛很多很多年。
與現在大部分的官員一樣。他對鄧艾與劉諶的勝負,沒有任何憂慮。
只有兩個字,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