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泉戰場。
上午。
這日天晴,萬里無雲,日頭毒辣。
現在是夏天,如果任由屍體腐敗,可能會引發大規模瘟疫。
第一天,漢軍先救治傷者。第二天開始掩埋屍體。
第三天打掃戰場,拾取所有能用到的東西。
漢軍打掃完畢之後,當夜就下了一場大雨,沖刷走了戰爭留下的幾乎所有痕跡。
戰場東邊的平地上,漢軍建造出了一座大營。
雖然漢軍已經大獲全勝,但上至劉諶,下到將軍、軍官都不敢鬆懈。
這座大營建造的極爲堅固,內部土地經過夯實,十分平整。
營帳錯落有致。
營內外或站崗,或巡邏的士卒都是精神抖擻,十分機警。
換防之時也是謹慎小心。
營內一角,傷兵營。
營內傳出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十分滲人。
士卒們的體質非常好,輕傷且能好的人,都已經活蹦亂跳離開了。
剩下要麼是重傷的,或是本來輕傷,傷口感染之後變成重傷,情況堪憂。
每日都有屍體被拖走。
因劉諶下令同時救治漢、魏傷兵,爲了防止他們產生衝突,傷兵營又分東西兩部。
其實這個命令多餘,傷兵們被病痛折磨,連動一動都非常困難,哪裏還會產生衝突。
魏軍傷兵對劉諶很是感激。
他們是雍涼精兵,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如果換個位置,他們別說救治敵軍傷兵了,能不殺俘虜就已經難得一見了。
現在劉諶不僅沒有殺他們,還下令救治他們。
他們豈能不感激?
漢軍傷兵又是不同。
傷兵營。
虎威軍士卒躺在牀上,看着一個白髮老頭,正拿着一把鋒利的小刀,爲一名重傷士卒切掉腿上腐敗的肉。
他轉過頭來,看了看自己的腿。不巧,他的傷也在腿上,原本只是箭頭擦破點皮,然後傷口化膿,然後…………………
一場大戰下來,真正戰死沙場的人少,更多的人是受傷,然後得不到救治,而一命嗚呼的。大戰之前,丞相就未雨綢繆,在雒城儲存了大量的藥材、藥物,聚集了大量的醫者。
等到第二天,醫者就趕來了。
多少人因爲丞相的這個準備,而活了下來啊?哪怕我因爲傷口惡化而死,我也心懷感激。
他心中暗道,隨即眼睛一亮,轉頭看向旁邊。醫者清理了腐敗的肉,拿着一個瓷瓶對準了傷口,液體緩緩流出,酒香四溢。
他咕嚕了一聲,心想:“多好的酒啊,竟然不是喝的。而是治病的。”
劉諶爲了這場戰爭,準備了很久很久。蒸餾酒便是其中之一。
這些高度蒸餾酒投入,挽救了無數個鮮活的生命。
但對很多人來說,這是暴殄天物。他們覺得這酒應該兌水喝了,而不是用來清洗傷口。
有士卒偷偷直接喝過,但味道太沖實在喝不下去,只能兌水喝。
這名虎威軍士卒很快就收起了雜念,因爲醫者拿着小刀與酒過來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雖然他的傷口很疼,但割肉的時候更疼。
他不怕死,但怕疼。
除了傷兵營之外,其他軍營都很和諧。
許多沒有事情做的士卒,都躲在帳篷外的陰影下,吹着風,看着晴朗的天空,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他們的身體都很輕鬆,彷彿一陣風就能飛起來。
贏了。
真好。
活下來。
真好。
丞相還活着。
太好了。
中軍大帳的東邊,搭建有一座四面漏風的棚子。
劉湛的頭髮披散下來,只穿着褲子,露出了被麻布綁着的上半身。
劉湛的傷口沒有惡化,也應該不會惡化了。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用這樣的方式固定,以免傷口崩裂。
太監站在劉湛的左右服侍,眼睛,心思都在劉諶身上,生怕太子一個不慎,傷口惡化一命嗚呼。
近臣們坐在左右座位上,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專心的看書。
劉諶看了看近臣們,臉上露出笑容。戰爭結束之後,近臣中有人受傷,有人不知所蹤。
結果全活下來了。
只是有人傷的比較重,還在養傷。
劉諶又收起了笑容,彎腰低頭看了看案幾上鋪展開的竹簡。
各軍傷亡已經統計出來了。
到目前爲止,漢軍之中戰死、病死、殘廢的人,有一萬一千餘人。
損失到達了百分之二十。
這種戰損比,在古代相當驚人。而且魏兵這麼兇悍,士卒當時沒有崩潰,實在是奇蹟。劉諶心懷感激。
劉諶又想到這些戰死士卒的家眷,心情又沉重了不少。
之後還會有人病死,最後的數字可能定格在一萬二上。
一萬二千個男丁的戰死,就意味着一萬二千個家庭失去了丈夫、兒子、父親,頂樑柱。
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說的沒錯。但如果只把士卒當做一個數字,那是不對的。
比如他,如果他也只是把士卒當做一個數字。士卒早就被鄧艾打崩了,而不會見他陷陣,而拼命來救他。
仁者無敵啊。
劉諶稍稍呼吸了一口氣,壓下了沉重的心情,轉而想到了更實際的問題。
戰死、傷殘都要撫卹。
撫卹之外,還有參加了這場戰爭,所有士卒的賞賜。
爲了這場戰爭,他幾乎掏空了各郡,各縣,各王莊的糧食。
現在爲了撫卹與賞賜,他可能要掏空國庫。就算沒有掏空,也會元氣大傷,對財政造成巨大的打擊。
而這個國家本來就處在崩潰邊緣,全國戶口上的人口可能只有百萬人。
這一戰,他打掉了百分之一的男丁。
“任重道遠啊。”劉諶輕嘆了一聲,覺得肩膀似乎挑着擔子,無比沉重。
過了一會兒,他稍稍振奮起來,讓太監捲起了這卷竹簡放好,鋪開了另外一卷竹簡。
這卷竹簡上是斬獲。
鄧艾帶領三萬雍涼精兵南下,還白白喫了涪城、綿竹的許多糧食。
但魏軍精兵本身與他們帶來的甲冑、武器,都是戰利品。
劉諶獲得了約八千俘虜,甲冑約七千件,弓、箭矢、武器無數。
另外,現在鄧艾佈置在涪城、綿竹、江油關的守軍還沒有投降,部分魏軍士卒還在逃。
在逃的魏軍士卒沒有糧食,大多會回來投降。
涪城等三城的守軍,也沒有了指望,大概也會投降。
他俘虜的壯丁,最後的數字會在一萬四千人,或一萬五千人甚至更多。
拋棄感情,在冰冷的數字上。
大漢朝損失的壯丁數量不虧,反而略賺。
劉諶已經盤算好,要把這羣俘虜分散安置在漢中進行屯田。大肆修建糧倉儲存糧食,等以後北伐,這些漢中糧會減輕國家很多的壓力。
這場仗打贏了。
國家也打爛了。
但再難,再一團亂麻,也得擼起袖子,把國家治理得好了。
更何況漢中還沒有奪回來,鍾會領兵十餘萬屯紮在漢中,宛如一頭巨獸。
劉諶閒來無事,發起了呆,思緒無限展開。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同時也驚醒了劉諶。
他心中一動,莫非來了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