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湛的臉上露出抱歉,毒殺皇帝對黃崇這種忠臣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但其他人幹不了。
這話只能由黃崇去幹。
他死後,劉禪必須死。
因爲皇帝哪怕是個傀儡,也有巨大的政治號召力。這世界上不乏刀口上舔血的瘋子。
曹魏的高貴鄉公曹髦,在完全被架空的情況下,都能組織部分禁軍與太監進攻司馬昭。
更別說劉禪這個在位幾十年的老皇帝。劉禪還下過罪己詔,稍稍挽回了聲望。
而且,必須由他的兒子來繼承皇位。
按理說國家板蕩,應該選長君。比如他的兄弟新平王劉瓚。
但反過來,長君可能會與宰相起衝突,從而破壞他留下來的輔政大臣配置。
諸葛瞻旗幟,楊勇準繩,長史三人爲宰相,霍弋是軍主,漢室可保。
立一個容易控制的小皇帝,對宰相們很友善。
再說。他掌權的這段時間,也做了不少事情,在蜀都很有威望,如果他戰死在雒城。
整個蜀郡都化作了哀兵。
立他的嫡長子,是繼承了他的政治遺產。
劉諶很冷靜的分析着。
隨即,劉諶踩着馬鐙,翻身上了戰馬,舉起手中的馬,淡淡說道:“傳令虎騎,寡人自爲將,率領你等與鄧艾戰。”
“轟隆!!!!!”一聲。
劉湛的話音很輕,落在四周之人的耳中,卻比天上的雷霆還要宏大。
所有人目瞪口呆,如遭雷擊。
他們剛聽劉諶與黃崇的對話,都覺得莫名其妙,現在都這樣了,還說什麼以後的事情?
但隨着二人談話的深入,他們又覺得確實應該考慮失敗後的情況。
到底讓霍弋北上放棄南中,還是讓姜維南下,放棄漢中呢?
但當劉諶說出那句“好。黃卿。如果寡人死了。你就回去雒城計行事。”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不妙。
但沒有等他們開口,劉諶就迅速的對黃崇說了什麼話,再翻身上馬,下達軍令。
很簡單的命令。
寡人自爲將,率領你等與鄧艾戰。
“不可啊。丞相。國家可以沒有老臣,不可沒有丞相啊。”黃崇聽見劉諶讓他殺皇帝,確實震驚無比,但很快就被惶恐刺激的條件反射,倒在地上,屁股朝天,大聲說道。
“請丞相收回成命。”韓泰深呼吸了一口氣,也跪在了地上。
“丞相。”陳壽等近臣,隨即是虎騎,士卒全部跪了下來,請求劉諶收回命令。
這太可怕了。
誰死都不可以死丞相。
丞相是國家的魂魄。
太子是國家的儲君。
大漢朝的帝王世系明明白白,昭烈皇帝、丞相。
都說臣忠心衛上。
沒有聽說過,君王自己統兵爲將,親陷戰陣的。
這太瘋狂了。
一支箭失,就可能輕而易舉的把劉諶帶走。
劉諶沒有回答衆人,只是抬頭看向前方。
雨還在下,雷還在轟鳴。
就算雨停了,氣溫也不會回到之前的高度了。
前方是五萬漢軍,激戰二萬五千魏軍。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但漢軍的數量,絕對遠超魏軍。還有四萬人?還有三萬人?
又都是大漢的精銳。
全要拋灑在這裏?然後他快馬逃走?
然後像黃崇建議的一樣,調遣霍弋北上,放棄南中?
如果真這麼幹。他也認爲漢室是能保住的,結局比歷史上好。
但他恐怕這輩子都不能率兵北伐,圖取中原了。
也就是把自己關在巴蜀,繼續做個蜀王。
大漢的國號是漢,不是蜀。
如果這是就是結局。
他不甘心。
他準備了六七年的時間,終於有了現在的局面。
他不甘心啊。
但怎麼辦呢?
有些事情,不是不甘心就能挽回的。夏天作戰的計劃被一場雨破壞了。
鄧艾勇猛無比,羽林就像是鵪鶉一樣,馬上就要崩潰了。
虎賁看起來也快了。
讓黃崇將剩下的虎騎奔赴戰場?劉諶覺得夠嗆。
虎騎的統帥是他。
不是丞相長史。
讓丞相長史帶領虎騎去衝擊敵陣,就是讓主將逃跑。虎騎會聽從,但軍心也隨之散了。
黃崇說的是大話,他救不了危局。
沒有這個資格。
但他親自率領虎騎衝陣,卻還有一定的機會。
他不能保證一定能獲勝,他只能保證自己會死在軍陣之中。
他是太子。
是丞相。
是大漢朝的中興之主。
他幹了九件事情,在朝野有巨大的聲望。
他對蜀郡百姓有恩。而眼前這些漢軍士卒,多是蜀郡之兵。
而且漢軍的人數遠超魏軍。
如果他能將虎騎去擊破鄧艾,那自然最好。
如果他死在軍陣之中,也會有兩個結局。漢軍要麼立即崩潰。
要麼哀兵必勝,有萬一的希望推倒鄧艾。
有機會,但不多。
逃走是苟且偷生。
衝鋒是赴死。
很簡單。
勇者向前,怯者落荒而逃,以背迎接敵軍的刀鋒。
腎上腺素在狂飆,血脈僨張,熱血沸騰.......劉諶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心情,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淡說道:“寡人德薄,所以諸卿不從寡人之令。寡人也只好奔赴敵陣,自去死了。”
說着,劉諶便要駕馭戰馬,前往鄧艾軍中赴死。
羣臣大懼,繼而大恐,繼而一起站起,或抱住了馬腿,或拉住了馬繮,把劉諶團團圍住,然後呼吸變得沉重,臉色漸漸通紅。
“虎騎!!!!準備作戰。”諸葛尚忽然大吼了一聲,舉起馬刺向了天空。
賊老天。
乾旱的時候你不下雨。
風調雨順你卻下雨。
你別得意,我們馬上就能讓你笑不出來。
“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虎騎、雜騎、隨騎,士卒齊齊熱血沸騰,然後站起,然後轟然應聲。
雷霆雖然響亮,卻不如他們聲勢廣大。
近臣、虎騎、隨騎、雜騎紛紛翻身上馬,旌旗被舉了起來。
“漢!!!!”
“劉!!”
關、張、趙、馬、黃、諸葛、霍、宗等。
劉諶看到這些熟悉的旗號,臉上露出了笑容。很好。在這一刻,我們這些後人,彷彿真正的繼承了祖輩的姓氏,風骨。
昭烈不過織蓆販履之輩,數失妻子,數易其主。
關羽不過是河東武夫,張飛不過涿郡匹夫,黃忠不過老兵,趙雲不過是部曲。
諸葛亮家道中落。
在這個世家大族把控上升通道,寒門、貧賤沒有出頭之日的時代。
但他們通過了自己的努力,終於擁有了巴蜀基業。
基業雖小,但也是家國。
我們可能能力不足,但有骨氣。
劉諶忽然看見了陳壽、韓泰也是翻身上馬,拔劍要戰。
他本想讓士卒把這二人拿下,捆綁。但轉念一想,本來就是赴死的他,有什麼資格去阻止另外兩個赴死的人呢?
劉諶舉起了手中的馬槊,矛鋒指向了鄧艾的軍陣,淡淡說道:“與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