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天府之國,人民殷盛。
歷來不缺鉅商大賈。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前漢時的卓氏。卓氏家奴多達千餘人,田獵、遊樂的時候,依仗隨從就像是一國之君。
現在這世道,鉅商多如牛毛。
蜀郡殷富,尤其多。
繁縣。
縣城在成都西北,田宅比成都便宜。但土地平坦肥沃不下於成都。
蜀郡以出產蜀錦聞名天下,蜀錦以成都爲第一。繁縣出產蜀錦,次於成都。
一車車的蜀錦或北上曹魏,或順江到達東吳,商業繁榮。
繁縣有鉅商陳氏,祖籍在漢中。秦末的時候遷徙進入巴蜀,漢和帝時開始發達,到了漢桓帝、漢靈帝的時候,已經是當地富豪。
董卓後,漢朝大亂。陳氏趁機兼併土地人口,發展壯大。
劉備與劉璋廝殺的時候,陳氏還出資資助過劉璋。後來劉璋戰敗,陳氏因爲這件事情,而安分守己了許多年。
如今這世道碩鼠橫行,陳氏再一次興盛起來。家中田畝相連,無邊無際。
桑樹數之不盡,操持蜀錦行業,往來南北。
家中積累的黃金、銅錢、財帛堆積成山,家奴比當年卓氏更盛,足有一千五百餘人。
但有一事,始終是陳氏心中的一根刺。
上午。
連綿的雲吞沒了日光,春意彷彿又被推回冬日的邊界,空氣裏重新瀰漫起凜冽的寒意。
道上的百姓都着冬衣,呵着白霧。
但這不妨礙勤勞的婦人們,操持機器產出蜀錦。民宅之中,織布機的聲音不絕於耳。
繁縣一角,大宅林立的富人區。
陳氏的家宅坐落於此。宅足有五進,又起別院,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陳氏家宅之廣,還要在普通侯家之上。
宅中家奴多不勝數,凡有身份的婦人都着蜀錦製作的衣裳,衣裳拖地,又戴名貴珠寶,爭先示富。
家門前。
車輦已經備妥,隨從有奴婢、健奴、壯士等數十人。
過了一會兒,陳家家主陳雍及長子陳戲一起走出,來到車輦前,踩着小板凳上了車輦。
壯士中的主騎詢問了陳雍之後,下令車輦啓程。
隨着陳氏的隊伍離開家門來到街道上,頓時引起道上的人側目。
知道陳家,見過陳家排場的本地人都是豔羨。
知道陳家,但沒有見過陳家氣派的外地客商則紛紛打探詢問,這富貴人家是誰。得知是陳家之後,都是恍然,感慨陳家之富,真是名副其實。
輦車上,陳雍父子對道路兩旁的目光,竊竊私語的聲音充耳不聞。
陳雍今年三十二歲,肌膚白皙,容貌俊美,留着長鬚,頭戴劉氏冠,衣蜀錦,衣服薰香,百步內都可以聞到若有若無的香味,腰間墜着玉佩。
乍一看,真是好相貌,好氣質,彷彿世家冢子。
陳戲與乃父有七八成相似,連穿戴也幾乎一模一樣。
父子二人乍一看與平日沒什麼不同,但仔細一看都透着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們要去見一位顯赫的大人物。
隊伍在一路側目中,煊赫出了城池,行了二裏大路,拐入小路,最終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莊園外。
莊園外,有管事在站迎。見到陳氏父子的隊伍,頓時走上來迎接。
陳氏父子不敢倨傲,一起下車,步行進入莊園,來到了大堂。
“雍。”大堂外,一名衣冠站迎。見到陳氏父子,笑着迎了上來。
他面如冠玉,留着三縷長鬚,身材修長,衣冠雄偉,氣度非常。
正是本地士人林忠。
“忠。”陳雍一拱手,笑着說道。
陳雍、林忠交談了幾句,林忠又關照了陳戲幾句,然後迎父子二人來到大堂坐下。
陳雍經常來林忠家,但今天特別坐立不安。
林忠察覺到了,不由取笑道:“雍,你用蜀錦縱橫魏、吳,見過許多大風大浪,怎麼今日如此拘謹侷促?”
陳雍白了林忠一眼,說道:“明知故問。”
“哈哈哈哈。”林忠大笑起來,隨即寬慰了陳雍幾句。
陳雍常來林忠家是沒錯,但今天特別不一樣。因爲今天有客人來訪。
這人是成都人,姓何名遂,年二十八。乃是蜀中聲名鵲起的年輕名士,才俊之中的赤兔。
這是一個看臉的時代,袁紹、劉表都是好姿容,雍容風雅,爲天下士人所看重,聲名鵲起。
這位何遂雍容風雅,俊秀不凡,氣質無雙。
何遂飽讀詩書,才氣非常,優遊士林,所過之處,儒生士人都是趨之若鶩。
當然最重要的是何遂的老師是益州大儒譙周。
這樣的名士悄悄來到繁縣林忠家做客,林忠又告訴了陳雍。陳雍就起了心思,想要好好結交這位名士,讓長子陳戲拜入何遂的門下。
“商賈終究是小道,士林、官宦纔是大道。我陳氏家富於財,但是寒門。只要稍稍起了風浪,就要船覆人亡。籌謀改商爲士纔是正道。”陳雍心中暗道。並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目中露出欣賞滿意之色。
長子的模樣隨他,長的沒話說。讀書也還算聰明,只要讓長子巴結上譙周一脈,就可以乘風向上了。
他已經制定好了路線。讓長子先優遊士林,積累名望。到時機成熟,再謀求一個清閒又體面的官職,做個一任就辭官。
再是孫子,一代代下去。繁縣陳氏,也是世代官宦了。
林忠對陳雍的想法一清二楚。他其實看不上陳雍的商人銅臭,但卻只能與陳雍往來。因爲他有的資源,陳雍沒有。陳雍的金錢,他沒有。
而且他不善於持家,家境每況愈下。再這麼下去,恐怕要賣田宅了。
他想讓兒子娶陳雍的女兒,得到陳家的財力資助,讓家境好轉.......
“如果能得到陳氏的財力資助,我就可以交遊更廣。積累名聲,號爲名士。而且我聽說陳雍的小女兒年芳十三,膚白有沉魚落雁之資,性溫婉,賢惠。我兒娶她也不虧。”林忠心中暗道。
三人坐等了一會兒,管事來到門前行禮道:“主人,陳公。何公車駕將至。”
“雍,我們去迎。”林忠不敢怠慢,斂容嚴肅道。
“善。”陳雍欣然點頭,父子一起站起跟着林忠來到門口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