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這些財帛該怎麼辦?”怯怯的聲音,喚醒了張勝。
張勝抬頭看去,見到妻子徐氏面露惶恐,但惶恐中又透着些許藏不住的喜悅。
張勝心中一顫,又看了一眼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終於長嘆一聲,說道:“確實。我上不能奉養老母,下不能養育子嗣。怎麼配稱大丈夫?”
他心中一定,臉上露出堅毅之色,對徐氏說道:“全部收起來,然後你去王家請王夫人過來,幫我與老母、你與兒女製作衣裳。”
“純兒。去請你陳叔、趙叔、韓叔過來。”他又轉頭對兒子張純說道。
人以羣分,物以類聚。他說的這些人都是同村壯士,也是與他關係好的人。他讀的是祖父留下的兵書,雖然他沒有真的統領過兵馬,但對領兵的種種卻瞭然於胸。
權貴子弟,多出儒將,很難出猛將。生活水平高的百姓,出不了精兵。所以天下精兵都在邊塞,或窮山惡水的地方。
羌胡精兵,幷州騎兵,燕雲突騎。這些都是邊塞悍兵。
揚州丹陽郡窮山惡水,百姓好勇鬥狠,都是亡命之徒。所以丹陽精兵甲天下。
他說的這些人也都是血性勇狠的人,與他是同類。
做將軍不是得了官職,登高一呼就能從者雲集的。需要有心腹。
爲什麼有些將軍經過無數次兵敗後,都能重新振作起來?都是因爲骨架沒散,心腹親近的人還在。
親近心腹,首選宗族子弟。凝聚力無比強大,打不散,捶不爛,其次是同鄉。一口鄉音親切,扛着刀上戰場,就是自己人。
他張氏......他沒有同宗,所以要選左鄰右舍,親近的人做心腹。
“是。”張純很尊敬父親,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也很懵。但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乾脆應聲,轉身走了。
“製衣裳?不買田宅嗎?”徐氏聞言大喫一驚,瞪眼道。王夫人的丈夫王衝是附近的土豪,與張勝很有交情。她婆婆生病,王家幫了很多。
張勝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夫人雖然田事勤勉,但出身不高,只知道買田,買宅。
張勝說道:“我從此不過問田宅,只習練武藝,厚養健兒。我沒有威望,想要厚養健兒,就得衣着鮮亮,騎乘駿馬,意氣風發。這樣縣中惡少年就會仰慕我來投奔我。我再用財帛籠絡他們。有了部曲實力,下水做賊,便是甘寧。上岸爲將,便是我祖父張將軍。”
錦帆賊甘寧就是益州人,帆是水賊。錦是因爲甘寧衣着鮮亮,出入用錦繡炫富。
他祖父張任就更不用說了。
這些都是前輩的例子。
他,以後就不是他了。
爲生計奔波,經常翻山越嶺去打獵的張勝已經死了。
張勝的話說的很清楚,徐氏卻聽不懂,仍是一臉懵逼。
“快去快回。”張勝說道。
“噢,嗯,哦。”徐氏驚醒過來,卻心肝顫抖,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的財帛,這些財帛要是買田,能買多少田啊......造孽啊。哀嘆之中,她匆匆走了。
張勝轉過頭來,很是客氣的對三位太醫行禮,詢問老母病情。
在得知老母雖然久病臥牀,但沒有大毛病,經過調養能痊癒之後,他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太醫寫在竹片上的藥方,然後恭恭敬敬的把太醫送走了。
太醫前腳剛走,張純就帶着陳山、趙虎、韓狼來了。
三人早知道公子諶來了,心中有所猜測。但當他們看到滿地的財帛,仍然大喫一驚。再看向張勝,臉上露出期待、激動之色。
“哥哥。”三人對視了一眼,彎腰抱拳行禮道。
“進來坐下,等王兄弟來了。我再跟你們細說。”張勝招呼三人來到書房坐下。
過了許久,他聽到了車軲轆聲,臉上露出喜色,站起帶着三人來到廊下,笑看着乘坐輦車而來的王衝,說道:“兄弟。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只讓妻子去請王夫人,可沒有請王衝。
但王衝來了。
“我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張兄弟,你一身膽勇,怎麼可能空老林泉?”王衝頭戴短弁,身着錦袍,身材健壯,束袖佩劍,一身粗豪之氣。他大笑着握劍自車輦上下來,對張勝一拱手。
張勝笑着點了點頭,邀請衆人進入書房坐下。把事情告訴了衆人。
“爲何不去投朝廷?大將軍連年興兵北伐,志在中原。兄弟你召集精壯,帶着我們投奔大將軍。或可能做個校尉,打上幾場,就能拜個將軍。”王衝對張勝的本事十分有信心,但對張勝要投奔公子諶十分費解。
就算要投皇子,也應該投奔太子。公子諶是什麼?輪都輪不到他。
張勝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劉諶的面容,劉諶的言行舉止,劉諶斬釘截鐵的話語。
公子諶很優秀,也想爭太子。現在皇帝昏庸,太子名聲也不好。
與蟲豸在一起是無法建功立業的。他賭公子諶。
不過這些話,他沒有對王衝等人說。他只是說道:“公子諶待我厚。”
王衝還是疑惑,但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他沒有再說什麼。
衆人坐着商量了許久,完事後王衝等人散走。
王衝是土豪,張勝沒有表示。他給了陳山、趙虎、韓狼三人每人十金。
“如果有幸,我們一起飛黃騰達。如果我們註定戰死沙場,這些就是買命錢。你們帶回去置辦土地田宅,讓家裏沒有後顧之憂。”張勝說道。
“是。”陳山、趙虎、韓狼三人沒有矯情,很痛快接了黃金,應聲走了。
張勝送走衆人之後,轉身進入了西廂房,推門進入了南屋。
房間內有三個特殊的箱子。
張勝一一打開,分別是一柄馬槊,一套閃閃發光的精甲,一具馬鞍。
這些東西都需要保養,不保養就會生鏽,或被蟲蛀了。
也都是祖父傳下來的東西。
在最困難的時候,他無數次想要把槊賣了。但最後都咬牙忍住了。
“原來我心中始終有英雄的夢。”張勝彎下腰拿起了沉重的馬槊,取下槊套,露出了鋒利的矛刃。
槊是好槊,鋒利無匹。
槊在手,他便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