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綾聞聽陳佑安這番毫不客氣的戳破與指責,臉上瞬間紅白交錯,血色盡褪,難堪到了極點,整個人僵在原地。
席間,已有不少夫人小姐在交換眼神,掩袖低語。
陳夫人見狀,立刻微微沉了臉色,出聲輕斥陳佑安:
“佑安!不得無禮!怎可對你孟家姐姐如此說話?”
“她方纔也是一時心慌,情急之言罷了。快向孟夫人和孟姐姐賠個不是。”
這話聽着是斥責女兒,卻不動聲色地坐實了孟昭綾方纔的栽贓之語。
陳佑安撇了撇嘴,在母親的目光下,草草福了福身,聲音乾巴巴的:
“小女失言,請孟夫人、孟姐姐勿怪。”
陳夫人這才轉向孟氏與老夫人,歉然道:
“小女年幼,被我慣壞了,口無遮攔,衝撞之處,還望孟夫人、老夫人海涵,莫要與她小孩子一般見識。”
孟氏此刻如坐鍼氈,臉上火辣辣的。
既要強撐體面,又覺得侄女丟了大臉,連帶自己也面上無光,只能勉強扯出個笑容,乾巴巴道:
“陳夫人言重了,小孩子家,心直口快,無妨,無妨。”
老夫人只擺了擺手,目光在狼狽的孟昭綾臉上掠過,最終淡淡道:
“無礙。採藍,文玉,扶我去後廂更衣。”
說罷,不再看席間衆人,由唐玉和採藍一左一右扶着,轉身便往後堂走去。
女賓區這番不大不小的騷動,自然也引起了僅一屏之隔的男賓區的注意。
只是離得略遠,人聲嘈雜,只聽得那邊似乎“哐啷”一聲脆響,接着便是些壓抑的驚呼和略顯紛亂的人語,具體情形卻看不分明。
侯爺江撼嶽正與陳御史相談,聞聲眉頭微蹙,喚來心腹管家江榮,低聲吩咐:
“去瞧瞧,那邊怎麼回事,莫要驚了女眷。”
“是。”江榮領命,悄步退下。
侯爺旋即端起酒杯,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對陳御史道:
“些許小事,陳御史,我們繼續,滿飲此杯。”
江凌川坐在下首,沉默地自斟自飲,面前的菜餚幾乎未動。
他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地瞟向那扇雲母屏風的某個角落縫隙。
從那個角度,他恰好能看到女席那邊,老夫人座椅後方,一截如水般清透的淺碧色衣角。
以及隨着佈菜等動作而偶爾露出的一段白皙的手腕。
即便他只能看到那麼一點點,卻依舊牽動着他的心絃。
可方纔那陣騷動後,那截淺碧色的衣角,連同那段手腕,便隨着老夫人的起身,消失在了屏風之後。
她走了。
江凌川垂下了眸子。
她一走,這喧鬧的宴席上,便再沒有了能讓他留戀的東西。
只剩滿堂令他厭煩的寒暄與虛僞的熱絡。
他默默收回視線,將杯中殘餘的冷酒一飲而盡,喉間一片辛辣。
也好。
他心中漠然想着。
與東宮那邊走動的關節已然打通,太子雖未明言,但已有用他之意。
如今他面上雖只是南鎮撫司一個閒散武職,背地裏卻已開始爲太子處置些不便明言的事務。
他並非真想入東宮屬官之列,他所求的,是借太子之勢,尋一個能真正施展、無人掣肘的實權位置。
兵馬、刑名、偵緝……什麼都好。
只要有權,不容旁人置喙的權。
到那時,許多事情便會不同。
家族中那些或明或暗的輕視與冷待,自可一掃而空。
而她的不情願,她的疏離……
也會在絕對的權勢與長長久久的陪伴中,慢慢消融。
等他借了孟三爺的勢,真正地掌了實權。
她會明白,只有在他身邊,纔是她最好的歸宿,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穩與……他所能給予的一切。
正當他心思沉浮之際,身旁的江岱宗忽然用手中的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發出“叮”一聲微響。
江凌川抬眼看去。
江岱宗壓低聲音道:
“二弟,陳御史在此,機會難得。你需知,這位陳不苟陳大人,與楊家那等攀附閹黨、虛有其表的文官截然不同。”
“他是真正的清流砥柱,在都察院說話極有分量,門生故舊遍佈科道,連幾位閣老都要讓他三分。”
“你前番查抄楊家,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陳家肯主動登門,釋放善意,這是天大的好事。”
“於你日後仕途,大有裨益。快,去敬陳御史一杯,多說幾句得體的客氣話,莫要錯過了這機緣。”
江凌川聞言,目光微動。
他心知兄長所言不虛。
若能得陳御史這等人物青眼,或哪怕只是不刻意針對,他在清流那邊的風評和阻力都會小很多,許多事情辦起來也會順暢不少。
念及此,他斂了神色,持杯起身,走到陳御史面前。
“陳御史,”
他聲音平穩,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晚輩敬您一杯。久聞御史風骨,今日得見,深感敬佩。願御史身體康健,政事順遂。”
陳御史抬起眼,打量了他一眼。
這位建安侯次子的名聲,他自然聽過,爲人張狂跋扈,手段酷烈,但近來似乎有所收斂,且確有些實幹之才。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客氣地點點頭,舉杯示意:
“江鎮撫客氣。”
說罷,淺淺沾脣即止,並無多言,顯然無意深談。
江凌川見狀,也不多話,同樣飲了杯中酒,便沉默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看來,這位陳御史的“善意”,似乎也有限,或許真的只是禮節性的走動。
侯爺在一旁看着,見長子和次子與陳御史的交談都算不上熱絡,心中略急。
正想再尋個話頭,或者喚三子江驚羽過來,或許能與陳御史更有共同語言。
就在這時,前去打探的江榮去而復返,悄步走到侯爺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侯爺聽着,眉頭先是微松,隨即露出些許不耐,擺了擺手:
“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個丫鬟毛手毛腳,打翻了冰盞,水潑到了老夫人身上,引得一陣驚呼騷亂。真是……”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着淡淡厭煩,
“一個不中用的丫鬟罷了,行事如此不穩重,衝撞了母親。”
“回頭查明,打發出去另行安置便是了,若實在不像話,趕出府去,也值當你們大驚小怪?”
侯爺說完,便不再理會這小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轉頭欲再與陳御史搭話,期望延續方纔被打斷的融洽氣氛。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一直安靜端坐,神色平淡的陳御史,卻忽然抬起手,做了個“稍待”的手勢。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侯爺,開口:
“侯爺,說起府上的丫鬟女使……陳某,倒正有一事,想向侯爺打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