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聲音，像生了鏽的鐵，異常難聽。

周硯喘着粗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什麼女的？”他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幾位大半夜地追着本少爺跑，原來是爲了一個女的？可本少爺自始至終就一個人啊！你們見到的莫不是女鬼？殺多了人，如今要被怨鬼纏身了！”

眼見着周硯如此嘴硬，那黑衣人的眼睛眯了起來。

刀光一閃。

“啊！”

周硯慘叫一聲，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一地。

“再問一遍，”那黑衣人冷冷道，“那個女的呢？”

周硯捂着傷口，疼得渾身發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眼底分明已經流露出恐懼，卻依舊咬着牙，搖頭，“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黑衣人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他舉起刀，對準了周硯的心口。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就成全你。”

周硯看着那越來越近的刀尖，雙腿發軟，幾乎要癱下去。

刀光落下。

他認命般閉上眼。

可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反倒是一陣破風聲響起。

“嗖——”

周硯猛地睜開眼，只見那舉刀的黑衣人僵在原地，一支羽箭，貫穿了他的身體。

黑衣人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兩個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又是幾支箭矢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們的咽喉。

周硯愣愣地站在那裏，看着那三具屍體倒在血泊裏，半天沒回過神。

卻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他抬起頭，就看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月光下，爲首那人一襲素白僧袍，烏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綰着，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周身卻透着一股與僧袍極不相稱的凌厲氣勢。

是五皇子謝瑛。

得救了！

周硯雙腿一軟，就這麼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謝瑛勒住繮繩，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那雙向來溫和的眸子，此刻在月色下卻幽深得讓人看不透。

他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這纔看向周硯，“周公子，宋二姑娘何在？”

周硯抬手，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牆角……水缸。”

“好。”謝瑛應了聲，隨即朝着身後的侍衛喝道，“來人，帶周公子去療傷！”

“是！”幾名侍衛應聲，翻身下馬，上前將周硯扶起。

而謝瑛則順着周硯所指的方向而去。

宋檸蜷縮在漆黑的水缸裏，呼吸很沉，很重，就如同此刻她的心一般。

外面很靜。

只有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咽，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掌心全是冷汗。

可她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耳傾聽每一絲聲響。

隔着一堵土牆，隱約傳來一對夫妻的竊竊私語。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頭好像出事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女人的聲音裏帶着驚恐：“看什麼看！沒聽見那些喊叫聲嗎？老老實實待着，別出去惹禍上身！”

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女人一把拽了回去。

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那邊再沒了動靜。

宋檸閉了閉眼。

是啊，老老實實待着，別出來送死。

她已經連累了一個阿南，不想再牽扯更多的無辜了。

正想着，一陣馬蹄聲忽然由遠及近，而後，似乎停在了水缸外。

宋檸猛地睜大眼睛，周身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她不知道外面是誰，是救命還是那些黑衣人的同夥。

所以，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清朗而溫和，穿透夜色，直直落入她耳中：“宋二姑娘，是我。”

宋檸渾身一震。

那聲音……

是五皇子？！

宋檸不敢確定，便只能緩緩推開頭頂的蓋子，露出一道細細的縫。

月光傾瀉而入，照在她那雙泛着淚光與驚恐，卻又透着一股子沉靜的眸子上。

謝瑛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更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一邊這麼害怕，一邊又如此鎮定？

心頭莫名一凜，隨即才笑了笑，滿眼溫和，“宋二姑娘，是我。”

月光下，一身素白的僧袍仿若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

宋檸看着謝瑛那溫和的笑，看着他衝着自己伸出的手，心底被壓抑着的驚恐與害怕像是在這瞬間找到了出口。

眼眶瞬間湧上熱意，她將蓋子徹底推開，撐着缸沿站起身，雙腿卻早已麻木，險些栽倒。

好在謝瑛及時出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輕柔的聲音卻帶着無上的力量，直擊心底。

她的，宋檸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滾而下，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五殿下……”

她顧不上擦，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周硯！求您救救周硯，他……他……”

“周公子受了傷，”謝瑛適時打斷他，聲音依舊清淡，卻透着讓人安心的篤定，“本皇子已經命人將他扶下去療傷了。放心，他沒事。”

宋檸怔了怔，隨即鬆了一口氣。

那股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以至於身形都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謝瑛的手稍稍用力，扶着她從缸裏出來。

“能走嗎？”他問。

宋檸點了點頭腿還在發軟，可她還是咬牙站穩了。

謝瑛將她扶到牆邊倚着，這才問道：“我皇兄呢？”

宋檸呼吸一滯，這才道，“一個時辰前，被黑衣人帶走了。就在林子那邊……他受了很重的傷，流了很多血……若是順着血跡，應該能追查到方向。”

謝瑛聞言，眉心微微擰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只轉身，朝身後的侍衛吩咐道，“你們送宋二姑娘去休息，好生照看。”

幾名侍衛應聲上前。

謝瑛這才又回過頭，看了宋檸一眼，“宋二姑娘放心，我這就帶人去林子裏看看。”

月光下，那雙溫和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有那麼一瞬間，宋檸覺得自己像是不認得他了一般。

可他很快就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便帶着一隊侍衛，朝着林子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宋檸被兩名侍衛攙扶着，目光凝視着那個方向，方纔安撫了一瞬的心，竟又莫名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