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的恨,如同身後越燒越旺的火,熾熱、暴烈,恨不得要將她吞噬。
宋檸卻只是笑着,眼底映着跳躍的火光,“沒關係的周硯,我們會一起下地獄。”
一根橫樑落下,恰好砸在了周硯的背上。
宋檸隨着周硯一起倒地,鮮血瞬時模糊了一切。
意識逐漸渙散,一段輕柔的調子卻不自覺地從她口中溢出:
“螢火蟲,夜夜紅,
公公挑擔賣胡蔥,
婆婆養蠶搖絲筒,
兒子讀書做郎中,
新婦織布做裁縫……”
是孃親曾教給她的童謠呀!
曾經,她哼着它哄乾兒入睡,眼下,她哼着它去找她的乾兒,真好。
只是恍惚間,她卻好似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不顧一切地衝進火海,朝她撲來……
再睜眼,宋檸竟回到了宋家的祠堂。
鼻尖陣陣的香燭氣息,令她好一整恍惚,可後背上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卻在清楚地告訴她,她沒死,她還活着!
可是……怎麼會?
“宋伯父!我再說最後一次!檸檸是我的未婚妻!”
清朗的聲音驟然闖入耳畔,宋檸猛地一怔,抬眸看去。
陽光下,少年一身月白長衫,墨髮高束,身形雖不及前世最後所見那般挺拔偉岸,卻已初現棱角。
竟是……十八歲的周硯。
此刻,他正手持一柄出鞘長劍,劍尖直指前方面色鐵青的宋父,眼尾那抹熟悉的猩紅如同泣血,“你們誰若再敢動她一根頭髮,我定以命相搏!”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嘶吼出聲。
就如同他嘶吼着說她就該爛在泥裏,就該不得好死一般!
宋檸就這麼怔愣地看着,眼淚卻不知何故突然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怎麼都止不住!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在和周硯同歸於盡之後,她沒能如願地去見她的乾兒,反而重生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周硯最愛她的時候!
多諷刺啊!
那個掐着她的脖子,咒罵她不得好死的人,曾經,竟然這麼愛她!
突如其來的眼淚,攪亂了祠堂內劍拔弩張地氣氛。
周硯瞬間就手足無措起來 ,連着手中的長劍都被他慌亂地丟到了一邊。
那雙溫熱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猩紅的眼裏滿是擔憂和關切,“怎麼了檸檸?是不是太痛了?”
他甚至也跟着掉下了淚來,心疼得無以復加。
可宋檸回答不上來。
她只是一個勁地哭着,眼淚越來越洶湧,直到最後,連抽吸氣聲都變得無比混亂。
是啊,太痛了。
心口處,就像是被什麼人用刀子狠狠地劃着,一下又一下,鮮血淋漓,讓她這顆心每一次的跳動,都仿若是一次極致的懲罰。
她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啊!
她不懂爲什麼這麼愛她的周硯,最終會成了那麼猙獰的模樣!
大抵是她哭得太兇了。
一旁的宋振林都不禁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印象裏,宋檸從不會服軟,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一臉冷硬倔強的模樣。
何曾會如現在一般,哭得這樣委屈又悽慘?
莫不是,打太重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讓他喉頭一緊,心中也莫名煩躁起來。
站在一旁的宋思瑤最會察言觀色,此刻見到宋振林露出了這樣的神色,忙是上前柔聲安撫,“爹,要不就這麼算了吧,女兒不怪妹妹了。”
說話間,她特意側過臉,將紅腫的面龐展露了出來。
宋振林看着宋思瑤臉上的五根手指印,心頭怒火又起,可宋檸痛哭的模樣,終究還是讓他心頭一軟。
他將鞭子重重地擱在一旁的桌案上,沉聲開口,“罷了,今日的事,到此爲止。”
聽到這話,周硯着實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來,衝着宋振林行了禮,“多謝伯父,今日是晚輩唐突,改日定親自登門致歉。”
說着,他又看向宋思瑤,輕輕道了聲,“多謝。”
多謝她爲宋檸求情。
宋思瑤微微勾脣一笑,溫柔又嬌弱。
可宋檸卻突然一怔,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周硯,“你爲何要謝她?”
周硯猛地一愣,顯然沒想到宋檸竟然會這樣問,他像是有些慌亂地看了眼祠堂內站着的宋振林和宋思瑤,這才壓低了聲道,“我知你心中還有氣,但思瑤她畢竟給你求情了。眼下伯父也決定既往不咎,咱們見好就收,嗯?”
宋檸的眼中還蘊着未曾落下的淚,看向周硯亦是滿臉不解,“爲什麼見好就收?”
周硯徹底怔住。
而宋檸的心裏,某個答案卻如同撥開了雲霧一般,漸漸清晰。
“你覺得,她給我求情她就是好人了?可週硯,今日是宋思瑤摔碎了我孃的遺物在先,出言不遜在後,你不是都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嗎?你明明知道今日之事錯不在我,爲什麼不說?爲什麼不讓我爹懲罰宋思瑤?!”
他明明知道,他這位戶部侍郎之子在宋振林心裏的地位,遠比她這個自幼失恃的嫡女高得多!
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說出真相,宋振林便不會懲治她!
前世,她被周硯拔劍的樣子感動,滿心滿眼就只有他爲了自己不顧一切的模樣。
所以她不懂,這樣好的一個人,爲什麼最後竟會連自己孩子的死都不顧,也要將宋思瑤娶進門。
可重生回來,再經歷一次從前的事,她卻陡然發現,原來有些事情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了端倪。
或許,偏心的從來就不止宋振林一個人。
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會護着她一生一世,會爲了她不顧一切的人,大概,也早就將心,一點點地偏向了另一邊。
所以,他纔不說。
他怕宋振林會因此懲治宋思瑤,怕宋思瑤那嬌弱的身軀會受不住父親的鞭子。
唯獨,不怕她不要他。
呵,多可笑啊!
明明前世她只需留些心眼便能注意到的事,竟非得賠上了乾兒的性命,非得死上一回纔看得清!
周硯還在怔愣着,不知該如何回答宋檸的話。
宋檸卻已垂下眸來,一點點將自己的手從周硯的手裏抽了出來。
周身的溫度,彷如也在一點點變得冰冷,“周硯,我們退婚。”
周硯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檸,“檸檸,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退婚。”
宋檸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周硯的距離,眼底翻湧的情緒也跟着漸漸褪去,唯餘一片冰冷,“周硯,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