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光零落，太虛不定。
原本被四道寶器凝實如山的太虛受現世陡然一空的靈機影響，呈現出道道醜陋的裂痕，從中噴薄而出的冰冷吹息撞在淨海同樣冰冷的心頭。
看着眼前的景狀，聽着那妖王不緊不慢的話語，淨海感覺到了自證得摩訶不退轉地以來久違的寒意。
‘我會隕落嗎？’
‘我會在此入滅嗎？’
死亡的陰影亦步亦趨地跟着體內那愈加躁動的怪風，似乎當那風摸索至昇陽時，便是兩者相會之機。
是了，昇陽府。
這在古仙道被稱爲“黃庭玉室”，古釋修定作“梵穴頂輪”的所在，在當今之世的修行中不僅地位未減，反而愈加重要。
紫府金丹道的神通寄託其上，而今釋累世修持積攢的命數也在此昭顯，雖然證得三不退境界的摩訶在受到生死危機時可以放棄法軀，真靈遁回釋土。
但若是被劍意一類可溯流其源的手段斬滅昇陽，那便也只能束手待斃，當年江南太陽餘暉猶盛時，婁行真人在鏜刀山巔一劍平三首，劍意直抵大欲道摩訶【毗加】昇陽。
時至今日，那位被大欲道宣稱遁回釋土的五世摩訶無有音信，明眼人都知道，其在被斬滅昇陽的那一刻，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我不是毗加，我已修至七世，我還有【倥海金地】在身……’
‘只要我遁回金地，就一定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嗎？’
淨海心念電轉間，耳畔的風聲忽然變得嘈雜了起來，像是在一個密閉的洞窟中來回折蕩，呼呼作響。
身軀早已麻木的淨海艱難地轉動着眼瞳，可卻找不到近在咫尺的風聲來源，恍惚間，他反應了過來：
‘原來是在我頭顱中吹響。’
風，已至昇陽。
……
掾躉遊走在這片靈機潰散，瘡痍滿目的海域邊緣，半身燦燦的金火與華光燎焦了道袍，舔舐着法軀，可他面上並無半分異色，只審慎地盯着風暴中心的那尊金身。
他完好的一隻手掌中，那點未成型的碧光似風中火燭，飄搖欲滅，卻被神通法力漸漸回升的掾躉勉力護住，似是以防萬一，又像是在印證着什麼。
忽然，這青袍如靄的妖王在風中站定，眉角微闔，眼神一凝。
隨着他目光看去，那尊七丈七尺的金身周身光色黯淡，顫動不已，一縷縷風流從密佈於金身上那逼仄的裂隙中迸出。
“咔——”
輕微的碎裂聲自那金身頂顱傳來，在四周呼號作響的狂飆顯得微不可察，卻又清晰可聞。
“咔——咔——”
更多的碎裂聲響起，淨海那如釉玉般的寶相不再圓滿，一瞬之間，滾滾的風流從他陡然破碎的七竅中湧出，向太虛而去。
這風本呈濛濛的青色，可一遇見周遭的太虛便色彩混沌，轉瞬間化作上下兩股大風分道揚鑣。
向上吹去的氣流黑綠，徹骨沉凝，僅僅擦過太虛中那用來佈陣的幾道寶器，便讓其似有萬鈞之重，華光不再，跌落半空。
向下湧入的風息灰白，攝人心魄，所過之處萬物失色，本就破碎的一角太虛在其摧折之下竟有徹底動搖，墜向幽冥之勢。
遠處的掾躉默默看着這風流的變化，終於散去了手中的碧光，似有所悟。
‘分宇之名，原來應在此處。’
掾躉雖然在得授【三春分宇妙炁】以後便勤修不輟，更是在數百年水磨功夫中盡得其妙，可終究困守一地，絕少鬥法，今朝實則是其頭一次徹底顯威。
‘三春闡明此術之積蓄，妙炁指點此術之跟腳，而分宇便是這術法的效用了。’
‘吸攝太清，磨滅神通後才現出它的最終樣貌。’
‘上者沉墜諸物，打落神妙，實類【重淵大風】。’
‘下者泯絕性靈，拖墜幽冥，原象【向位謫風】。’
‘這兩者混一，刮在昇陽之中，肖似洞天祕境之沒落，縱是昇陽府邸是一身靈臺，皮筏之桅，哪堪這般分宇之術。’
想明關竅後，掾躉也不由得爲這術法立意之高，兇戾之重暗暗心驚。
他看向那恐怖風流的源頭處，琉璃聲碎，天花浮海，靜默一瞬，心中暗道：
“有心算無心，沒讓他有暇勾連上金地威能，倒也僥倖。”
“不過素聞釋修入主金地後，真靈騰變，不同俗流。此番雖打他個措手不及，卻也難說真個隕落。”
“好在毀了他這一尊法軀，即便他遁回金地，重鍊金身至少要十數年之功，眼下能消停一二。”
掾躉思慮至此，轉過頭來，目光略過飽受摧殘的大陣，投向遠方的陸宇，眉頭輕皺：
“只一點，這淨海此來犯邊，行軌迥異常理，必有所圖。”
“可惜面對金地加持的七世摩訶，我也沒有餘力多做試探，不知他所謀何處？”
這青衣道人思索漸深，眉頭團蹙，一邊信手掐滅身上的華光熾焰，一邊便要邁步而下。
忽然，掾躉腳步一頓，只感到一股玄妙的波動從身後沛然席捲而過。
他猛然回身，看向海潮風流的中心那道殘軀，眼中精芒迸射，脣齒翕動：
“竟有這種事？！”
……
霧凇嶺。
冰霧沉沉，煙瘴濛濛。
頂上天日高掛，透過稀薄的雲氣，照得嶺巔覆雪經霜的松枝如玉所鑄，熠熠生輝。
銜蟬蜷靠在松間的雲牀之上，狹長的眼眉一轉，越過案上的酒壺，看向下首演練劍法的女子。
卻見那女子一身月白袍服，容貌清麗，眉眼間有飛揚的朝氣。
正是一年多前拜師銜蟬的玉山劉氏嫡系，劉玥青。
她手握青鋒，劍勢已然運至終末，只挽臂翻腕，將一身勁力灌注劍中，邁步前刺，在嶺巔冷冽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危險的痕跡。
登時松林搖震，落雪簌簌。
銜蟬抬手撣去落至肩頭的雪花，並不顧及弟子在側，肆無忌憚地伸了個懶腰，從雲牀上跳將下來，笑道：
“不錯，真元凝鍊，進無可進，氣血充盈，神完氣足。”
“可以去鑄就仙基了。”
說着，這少年模樣的妖王信手從案上拿起那樽酒壺，內裏酒液激盪，與壺壁碰撞間竟有碎玉冰裂之聲。
“閉關用的洞府早爲你備好了，就在這霧凇嶺山麓，本就是一天生地養的玉窟，靈氣充沛。”
“這【屑浮釀】你拿着，是我和你家真人當年合力所釀，補益真元，清明靈識，是上好靈資。”
“只你修爲尚淺，難以取用，每日取一滴，化入牝水吞服，能壘實根骨，十日後便閉關突破，剩下的你築基後再服。”
“多謝師尊。”
劉玥青收劍回鞘，意態恭敬地收下寶物，欲言又止。
“好了，下山調息吧。”
銜蟬面色不變，一揮手，輕柔的松風將女子卷下山頭。他嘆了口氣，又坐回雲牀，開口道：
“看了這麼久，我這愛徒怎樣，算是良才美玉吧。”
“苦夏，難不成你動了收徒的心思，先來學學如何爲人師表？”
雲牀一側，熱浪翻湧，燒的空氣微微扭曲。神通遮掩下的紅袍妖王邁步而出，搖頭道：
“我沒你這樣的閒情。”
“她來嶺中時不過練氣七層，如今堪堪一年，便被你多次靈物資糧拔擢至此，如今更是取出珍藏的靈釀助其彌補根基。”
“如此急着讓她閉關，是因爲……竺生道友？”
說到這裏，苦夏語氣一頓，婉轉起來。
銜蟬卻不以爲意，挑眉道：
“我確有私心，劉白不說我也猜的到，禍事就在近前。”
“這孩子看似通透豁達，但對宗族感情深篤，若有朝一日，天象有異，瞞也瞞不住。”
“與其到時心緒震動，悲切之下影響修持，不如早早趕去閉關……”
銜蟬說到這，話鋒一轉，問道：
“你今日來此，並不單單與我談笑的吧，出了何事？”
苦夏面容一肅，道：
“禍陽近日傳訊給我，婆羅埵又有禿驢行蹤，幾位妖王風聲鶴唳，都疑心是大西塬上又有動作。”
“但我感覺不像，象雄眼下和西蜀，北趙對上了，應無閒情南下擄掠妖王。”
“我疑心……是不是衝着山主來的。”
銜蟬聞言，也收起戲謔的神情，沉聲道：
“你是說，大倥海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