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雲靄,照耀在袤林掩映中的玉山之上,光色瀲灩,熠熠生輝。
沙黃山勢狹長,但並不高峻,兀自連綿,這一座泛着玉色的仙山卻高出羣峯一截,顯得鶴立雞羣,正是竺生真人宗族世代所居。
此山原本雖高聳,卻地脈深藏,靈韻不豐,只作爲當年安南與佔國、寮國的分界屏障而被當時的安南都護劉儀設置關隘、陣法受束靈機。
後來楚國傾覆,這一支劉氏於此避難,代代安定下來,引地脈,聚靈機,加之幾位紫府成道之功,也漸漸養成如今玉華內蘊,見日含光的景狀。當地的沙黃夷衆受其庇佑,免受妖亂魔侵,常稱其【御嶺】,又見映日生華,皓卓出羣,也叫【玉嶺】。*
如今沙黃併入宋域,各方勢力迤邐而來,顯出不同以往的喧躁,可這片玉嶺卻依舊保持着千年以來的清淨仙貴之氣。
山嶺之間,間或修士起落,皆披寬袍大袖,峨冠博帶,俱爲夏服華簪。溪澗之旁,零星道人盤坐,個個姿容俊秀,飄逸脫俗,燁然若仙神中人。
危崖之上,有人抱盤端坐,遠眺羣山,呼喝長嘯,吞引氣機。臺閣之中,數人掌爐看火,煮石烹玉,萃作藥餌,祭儀成器。
而在修竹環抱的山麓一側,以白玉爲基底,立了一座懸空廣場,伸出山巒,隱沒雲瘴之間,白濛濛的雲氣中傳來利刃破空,金鐵交擊的聲響。
只見雲煙之中兩道人影近身貼附,各持青鋒,相互纏鬥。
一人頭頂玉冠,身着水藍色的文武袍,面容稍顯稚嫩,只十幾歲少年形貌,可出手卻凌厲異常。
手中那青鋒流泄出湛湛冷光,卻是使着一門快劍,手腕翻飛間劍影飄忽,劈、撩、揮、刺一氣呵成,在這雲臺之上舞成一朵危險的劍花。
而與他對劍之人卻是一位身量婀娜的女子,素面朝天,清麗非凡,只在眼角綴一點青翠,像是飛揚睫羽的延伸。
滿頭青絲繞成簡單的垂髻,卻是故楚流傳,劍刃舞動間,不免飄飛的鬢髮遮不住其後認真的眸光。
她一身月白色道袍,只將兩袖挽起,在小臂上打兩個淺淺的結,不妨礙揮劍。
她一手持鋒,一手握鞘,與對面進攻凌厲的少年不同,步伐穩健,出劍審慎,卻每每能接住那如疾風驟雨般的攻勢。
藍袍少年見久攻不下,那張已然能看到日後風姿的面龐微微現出鬱躁之色,心下一橫,雙目斂色,後跳一步,卻並不是收劍作罷,反而略略蓄勢,身隨劍動,一瞬擊出百十道劍影。
只見他腳步一旋,沉肩舒肘,腕動如雲,那茫茫多的劍影從他頭頂,腰側,乃至腳下,身後擊出,間不容髮,連綿不絕。
可那女子卻並未有動容之色,面對比之前快上不止一籌的劍雨,她氣息不變,招架的形式,出手的頻次都未有更易,仍是穩穩出劍,劍路清晰,質樸無華,卻每次都能打掉幾道殘影,帶出幾道錚鳴。
片刻後,藍影停錯,繚亂的劍光被屢次打斷致使其不得不數易劍招,反而打亂自己的節奏。
月白色身影卻開始不緊不慢地逼近,從容出劍,不往咽喉、心腹等要害攻殺,直指少年持劍的那隻手,似乎只是想將劍刃挑飛。
那藍袍少年明顯也看出她的意圖,頓覺羞憤,後撤的腳步一頓,劍勢一變,青鋒之上湛湛神光內收,現出形貌,竟與劉白靈劍形制肖似,六面流光,獸首雲紋。
這劍明明收斂光輝,卻彷彿殺力更勝,傳來低沉的嗡鳴之聲,與那藍袍少年周身氣息相合。不想此刻這少年卻彷彿回想起什麼,欲要收劍。
可此劍招既出,本就隱隱有脫離他掌控的趨勢,如今再想迴轉,談何容易。只見那前舉之劍僅是微微一緩衝勢,就帶着濃郁的青白色劍氣向那女子刺去。
在這少年驚詫的目光中,劍氣充塞視野,徜徉恣肆,上下左右,六合八方都是青白之色,使對面女子不得不持劍交擊。
“鏘啷??”
劍刃抵錯之聲中,那女子終於變顏變色,長長的睫羽翻挑,雙目卻無有錯愕,反而閃動着躍躍欲試的光彩。
只見她蓮步輕移,後掠一尺,手中寶劍已然被那威力不凡,衝勢驚人的劍招壓成一個危險的弧度,可她素手一揚,另一手中握持的劍鞘上壓,抵住劍格卸力。
隨後周身玉華光動,掩在月白色道袍下的婉轉身軀氣力流轉,如繩索收絞,貫於雙臂之中,兩手一拉一擋,劍與鞘一進一退,竟然生生止住來劍殺招。
這女子動作不停,兩手一錯,腰身輕轉,在對面少年悶哼聲中將其手中六面青鋒挑向半空。
兩人身周密佈的青白劍光失了目標,一瞬便要四散而去,穿雲裂石。那藍袍少年見狀只來得及鼓盪真元,雙臂橫起,擋於面門之前。
那月白袍的倩影卻借剛接來劍的衝勢旋轉一週,同時纖腕翻轉,二指並起抵於劍顎,劍隨身轉,回身之際劍鋒正從地起。
卻見兩側如天垂海覆的沉鬱劍氣彷彿被這一劍挑起,竟止住四散之態,這羚羊掛角的一抹寒光掠過,整座雲臺的青白之色被裹挾着隨勢而動。
“鏘啷??”
又一聲錚錚劍鳴,那女子本反持劍鞘的另一手微彎,挾海量劍氣而來,不下之前威能的劍刃便不偏不倚地收入鞘中。
只餘少許青白劍氣從劍身吞口處逸散而出,將這玉臺之前的雲氣激盪一空。
那雙臂橫擋身前的少年沒感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只覺頭頂一輕,那玉冠正被劍氣掃開,他心有所感,放下手臂,向前觀瞧。
但見雲開霧散,天光照徹。玉臺之上那女子正俏生生立着,胸膛似因剛化險爲夷的一擊,用力過甚,正微微起伏,原本素淨的面龐攀上一絲氣血翻湧的紅潤,豔若桃李。
原本綰在小臂之上的兩個淺結因劍氣鼓盪自解,長袖飄?。握劍的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卻將劍身抓得很牢。
青鋒無礙,劍鐔處鑲嵌的一枚明珠卻好似被剛纔那絕妙的一轉鼓舞,映射着毫芒。
那少年一時被此景所驚,直到他剛被挑飛至天際的配劍失力墜下,豎插進兩人腳下堅固的玉石臺面,他纔回身,拱手澀聲道:
“是我輸了。”
“?青姐劍技高妙,我自嘆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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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嶺】對應如今越/南長沙山脈最高峯,玄鑑中的沙黃應該也取自附近的沙黃文化,以精湛的玉器、瑪瑙和玻璃珠寶製作聞名。感覺還是挺貼切的,就取了這個名字做竺生家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