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怨老祖嗎？怨他壓我修行，礙我紫府？’

司馬元禮聽言一怔，腦海中不自覺地重複這一句問詢，但還不待他細細思量這個他從來沒有深究過的問題，一股忿怒之意便湧上心頭，將其餘雜念一掃而空。

這青衫真人忽得從主座上站起，面上一直低服作陪的笑意消散了，眉宇間迸出一抹鋒芒，這才讓人注意到這位真人原來腰間一直佩着一把長劍。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側座上神色淡然，好整以暇的掾躉，脣齒翕動，聲音像是從肺腑之間艱難竄出，低微卻帶着一股森森寒意：

“掾躉前輩，晚輩敬你成道日久，道業精深，稱你一聲前輩。”

“可老祖對我如何安排是我司馬家的事，還輪不到外人置喙。”

“縱使如你所言，你與老祖早年有過交易許諾，也不是今日你隨意編排老祖，揣度晚輩心意的理由。”

說着，司馬元禮已然退後兩步，左右袖中各飛出一道流光，懸置身前。

左邊一道黃澄澄，明燦燦，原是一張黃紙符?，正反皆有硃砂色的符文勾勒。正對掾躉的一面上書“敕木成方局”，反照向司馬元禮自己的一面勾寫“持甲乙並透”。

此符?發出迷濛卻堅定的光彩，籠罩住神色不豫的司馬元禮，使其靈識愈加清明，目光更加堅定。

而右邊一道則青濛濛，光湛湛，青光之下是一三寸見方的小巧陣盤，在司馬元禮身前旋轉一瞬，乖巧地落至其手中，其上點線變幻，經緯挪移，明顯已經勾連大殿之上，覆蓋整座山門的紫府大陣。

重重防護下的司馬元禮抽劍出鞘，持於胸前。劍鋒不斷吞吐的飄忽劍元之後，是一雙恨恨的眼眸，這青衫真人繼續道：

“掾躉前輩，你以神通試探我心，已然不是同殿爲臣之道，你若就此離去，青忽可以當前輩今日沒有來過，若仍執意妄言，我日後必上書稟明君上和大將軍。”

說着，他手中陣盤轉動一止，大殿之上那耗費頗多，司馬氏重建的紫府大陣已然將種種神妙加諸於這一殿之中，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而在氣氛陡然凝滯的大殿正中，那側座之上的南疆妖王卻不緊不慢地整理好案上杯盞，接在在司馬元禮緊張的目光下從檀木椅上起身。

他向司馬元禮邁出一步，抬起頭來，眉宇之間竟然蘊着一抹欣慰之色，只見掾躉雙手負於身後，開口道：

“青忽道友誤會了，我如何會以神通暗渡，試法同僚呢？是你自己的心亂了。”

“退一步而言，若我真的有心試探，這枚符?可不一定能護得住道友周全。”

說着，這妖王目光從那懸於空中的黃符移開，轉向其身後的司馬元禮和其手中暗暗生輝的陣盤，輕輕頷首，也不知對人還是對物，口中評價道：

“尚可。”

對面的司馬元禮見其語氣淡然，全然沒有被揭穿謀劃的慌亂和遺憾，又見其在大陣威壓之下仍作閒庭信步之態，額角不由得沁出一滴冷汗，他張了張口，語氣明顯軟弱了一分，道：

“就當是我誤會前輩了，可今日已不是傾談之機，不如來日我請幾道友同聚，再與前輩敘先祖之情，也好有個見證。”

掾躉聽其所言，眉頭又微微皺起，輕嘆一口氣，緩緩道：

“堅不能持，剛不能久，遇險思退，善作屈身。元修啊元修，你真是給我留了個難題。”

說罷，這衣袂輕飄如雲霧翻湧的妖王在司馬元禮不解的目光中開始踱步，他也不理會眼前人所提議的日後再敘，自顧自地說道：

“當年元修來我緣霧嶺，一不談求金道業，二不談故人之交，只說了子孫後事。”

“他自言大勢推移，亂局將至。司家雖然累傳四朝，千年不替，可終歸人丁單薄，興家旺門之才鮮見，如今連守成之人都寥寥。”

“他司伯休若願動用些手段，延一延壽限，未嘗不能拖到大宋立國，爲修武增輝，那時你司馬家處境必然比之如今好過許多。”

“可他不願等，也不願延，要以畢生道業爭那一線之機，所以後嗣之事便不能盡善盡美，需尋人託付，故而問到了我頭上。”

“我敬重他求道之堅，便應承了下來，取了這份【太陽日精】作酬，與你家老祖立了三個約定。”

說到這，掾躉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來，繼續道：

“你家老祖也是個渾不在乎麪皮的，與我討價還價，說什麼‘用你只是兜底之策，並不全然倚仗，我連你之名姓都未留予後人，多半也用不上，你多應承幾個也無妨’，非逼着我連應三諾。”

司馬元禮聽到這裏，雖心中仍念不可盡信，但還是從對面之人揶揄的語調中聽出當年那個面上不苟言笑，卻處處維護後輩的老者之聲，一時恍惚。

掾躉沒有看他，依舊邊踱步邊道：

“一者應在傾覆之際，若你司馬家不幸神通斷續，家業敗散，則着我遣手下妖王去收攏遺脈，遷至南疆，不使血裔斷絕，百年再覓轉機。”

“二者應在垂危之時，你家老祖算準了我會尋時出山，與我約定，若我出山與你司馬家神通同處一方，那便多加照拂，不使其步入絕境，若分立兩陣，也請手下留情，罔下殺手。”

“而這第三諾……”

說到這裏，掾躉又將目光看向了持劍而立的青衫真人，頓了頓後道：

“還是應在你司馬家神通之上，元修當年說他後人成器者少之又少，一個早年離散，已入窮途，不必再提。”

“還有一個雖有成道之機，卻與『正木』脾性難合，只恐日後寸步難行，蹉跎歲月，着我尋隙指點一二，好讓他神通有進，能帶着司馬氏有更多騰挪餘裕之地。”

“我當時便問，如若其真是不堪造就，我必事不可爲，抽身而退，豈不辜負你元修好意？”

“你家老祖笑言，神通難渡，他那後人若能勘破無邊幻想，當有堅毅得兼，只缺繩?郢正。”

聽到這裏，司馬元禮面上已有動容之色，卻聽那妖王繼續說道：

“今日，我見你言出必慎，語多矯飾，還以爲他元修看走了眼，便以一言試之。”

“未想你雖常作躬身，卻仍能意氣拔劍，雖一退再退，卻也不欺己心。”

“若你之前說甚麼‘老祖考量，自我深意，我等無有怨懟’，那我如今也不會在這與你徒費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