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劉茹月還以爲耳朵聽錯了。

都說新上任的這個副院長，不會按照常理出牌。

但是，他這思維跳脫的方式，還真的是挺讓人跟不上節奏的。

“趕緊去看看吧。”

林凡催促道。

其實，去看鐵昌軍的母親，也是他出於一個醫生的天性使然。

一行幾人，來到了距離醫院一裏外的某家小旅館。

旅館的房門打開之後，便是一股難聞的味道。

房間尿騷味跟腐爛的味道混合在一塊，衝的人根本待不住。

“好難聞。”

鐵昌軍眉頭一皺，直接掩住了口鼻。

他第一時間衝過去，將窗戶的窗簾拉了開來。

窗簾打開之後，陽光透了進來，大家得以看到裏面的景象。

這一看，林凡和鐵昌軍都震驚了。

這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房間，裏面只有一張牀，一張凳子，一張桌子。

桌子上有喫剩下的外賣。

牀頭的櫃子上，擺放着密密麻麻的藥瓶子，旁邊還有個尿壺。

在牀上躺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的臉因爲浮腫，幾乎已經看不出來本來的面目，還有紅色的斑塊。

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因爲陽光照進來，所以眼皮子翕動了一下。

“誰啊？”

老太太並沒有睜開眼睛，而是輕聲地問道。

她的聲音沙啞且虛弱，彷彿很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媽，是我！”

劉茹月開口，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小月來了？”

老太太掙扎着，想要爬起來。

“媽，您別動！”

劉茹月上前，替她掀開了被子。

好容易纔將她扶了起來，讓她靠在牀頭的靠枕上。

林凡這才發現，老太太的雙腿腫脹得厲害，靠近大腿處還有十分嚴重的褥瘡，已經開始化膿了。

惡臭味，就是從褥瘡裏散發出來的。

老太太的情況，十分的嚴重！

鐵昌軍原來是一腔怒火。

但是，看到這番場景之後，那怒火瞬間被澆熄了。

老太太現在一定十分痛苦吧？

“這幾位是？”

老太太這才勉強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有兩個陌生男子在裏面。

“媽，這位是咱們醫院的林副院長。”

劉茹月指着林凡介紹道。

“小月，不是讓你不要再找醫生來了嗎？”

“你跟小軍過日子也不容易，別在我這個快死的人身上再浪費錢了。”

“我對不起小軍和小琴，現在更不想拖累你！”

老太太說完之後，嘴巴長大。

就像是缺水的魚一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喘上一口氣。

“媽，快別說了。”

劉茹月聲音有些哽嚥了。

“這位是？”

老太太目光掃到了一旁的鐵昌軍，忽然眼睛像是亮了起來。

鐵昌軍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勇氣面對她。

他默默地低垂下腦袋，雙拳握得緊緊的。

心中縱有萬般情緒，卻根本表達不出來，也宣泄不出來。

“他……他是小軍。”

劉茹月猶豫了一會，還是如實回答。

“什麼？他是小軍？”

老太太像是驚着了，身體忽然朝前傾。

“媽，您快別亂動。”

劉茹月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了她。

“小軍啊……我的小軍。”

“我的兒子，我的孩子。”

老太太如泣如訴，聲音沙啞卻又變得激昂。

淚水忽然從眼眶溢出，順着腫脹的臉頰流淌下來。

“不行，我這個樣子太醜了。”

老太太忽然伸手摸起旁邊一把梳子。

她想要梳下頭髮，儘量用最好的形象去見自己的兒子。

只是，梳了幾次之後，那頭髮居然掉下來一大片。

看上去觸目驚心！

“媽！”

看到這一幕，鐵昌軍再也忍不住了。

他撲到了跟前，嚎啕大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想哭，但就是忍不住。

明明心中很恨她，巴不得她死。

但是，見面之後，他卻連恨都說不出來，只知道哭。

因爲，只有在母親的面前，他纔可以哭的像是一個孩子。

“孩子，我的乖孩子！”

老太太努力伸出了那隻像是泡發的樹皮一樣的手，輕輕地拍着兒子的腦袋。

一如小時候，她在稻穀場上哄着兒子睡覺。

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謠，搖着蒲葵扇替兒子驅趕蚊子，看着懷裏兒子睡得很香。

鐵昌軍的眼淚像是缺堤一般，根本止不住。

那麼多年的委屈，那麼多年來喫的哭。

也隨着這些眼淚，全部肆意流淌了出來。

“好孩子，不哭！”

老太太也是淚流滿面。

不過，她也沒有忘記，用手指輕輕擦拭掉他的淚水。

動作很慢，也很輕柔。

林凡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去悄悄擦去淚水。

按理說，當醫生應該摒棄自己多餘的情感，努力讓自己理智理性。

但是，父母死的早的原因，讓他一直對這種母子情諱莫如深。

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太震撼了！

“媽，你真的好狠心啊！”

“你拋下了我跟妹妹，一走就是二十幾年。”

“二十幾年，你知道我跟妹妹是怎麼過來的嗎？”

“媽，我恨你！”

鐵昌軍一邊抽泣，一邊嘶吼。

他終於找到了機會，說起心中的恨。

“媽知道，媽對不起你！”

“媽對不起你啊，我的乖兒子！”

老太太也是無比的痛苦。

看着二人如此，一旁的劉茹月又哭又笑。

但是，林凡卻絲毫不會覺得她滑稽。

好容易止住了哭，情緒才稍稍穩定了一點。

“小軍，當年媽不是故意拋下你跟小琴不管的。”

“我那年趕大集的時候，本來是準備給你買愛喫的麻團，給小琴買漂亮的白鞋。”

“但是，我被一羣拍花子的人給藥暈了，被賣到大西北去了。”

“媽真的沒有不要你跟小琴！”

老太太也把藏在心中多少年的事情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

鐵昌軍瞪大了眼睛，驚呼出聲。

他一直以爲，是母親嫌家裏窮，所以就跟別的男人跑了。

拋棄了她的丈夫，還有一對兒女！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我被賣去了大西北，賣給一個窮鄉村的光棍漢。”

“我當然不想跟他過日子，我想回去找你們，所以就想着逃跑。”

“沒想到，他們一個村子的人都是魔鬼，他們抓住了我，又交給了那個光棍。”

“那個畜生東西把我抓回去一頓毒打，然後用鐵鏈把我鎖了起來，關進了屋裏。”

“他一直鎖着我，鎖了我二十幾年，動不動就對我打罵撒氣。”

“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那個畜生還不滿意。”

“他告訴兒子女兒說我是瘋子，放出去就會害人。所以，他還讓兒子女兒任意打我。”

老太太渾身瑟瑟地發抖。

她現在回想起來，都無比地恐懼。

因爲，那段經歷就像是煉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