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得很早,或者說,她一整夜,幾乎沒怎麼真正睡着。
意識浮浮沉沉,像是被什麼牽着,一直懸在半空。等她真正清醒過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泛白。
清晨的光線透過落地窗,薄薄地鋪進來,房間安靜得不像話。
她沒有立刻動。
第一反應,是確認——沈硯舟還在不在。
他的呼吸聲很輕,卻很穩,從她身後傳來,睡得很沉,正對着她,肩線寬闊,被子覆在他勁瘦腰側,睡衣領口,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冷白脖頸。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比昨晚還要更近了一點。
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拉近的。也不知道,是誰先拉近的。
林知夏的心跳,在那一刻,再次不受控制地亂了一下。
她抬頭,視線慢慢落在他側臉上。
沈硯舟的睡顏,比清醒時少了幾分鋒利。眉骨依舊清晰,鼻樑筆直,下頜線在晨光裏顯得冷靜而乾淨。
那雙平日裏冷漠審視一切的眼睛,此刻閉着,睫毛投下一點淺淺的影。
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得過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細微的紋路,感受到他呼吸起伏的節奏。
林知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這樣看他。
不是在公司會議室,不是在文件堆裏,不是在“沈總”的身份之下。
而是一個從高中時期開始,她便暗戀着的人。
不該這樣想,她提醒自己。他們之間的關係,本就不該有這種多餘的情緒。
她小心翼翼地想往後挪一點,可身體剛一動,手臂卻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是他的手。
雖然隔着被子,但這點觸感,卻依舊讓她皮膚一麻。
林知夏整個人僵住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面前的人動了一下,呼吸節奏變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這一點細微的動靜無限放大。
下一秒,沈硯舟睜開了眼睛,在晨曦的金黃光線裏,恰好對上了她。
短短一秒鐘的對視,卻像是被無限拉長了。
林知夏背脊發熱,心跳聲幾乎蓋過了自己的呼吸聲。
“醒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比平時少了幾分冷,多了點尚未完全褪去的慵懶。
她喉嚨發緊,輕聲應了一句:“嗯。”
說完了這一個字,意識到距離太近,她立刻坐起了身來,動作太快,反倒顯得慌亂,像是心虛的小偷一般。
沈硯舟也坐了起來,修長指尖揉了揉眉心。
“時間還早。”他說,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剋制冷淡,彷彿剛纔那一瞬,以及那種近乎曖昧的東西,只是她的錯覺。
林知夏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睡衣,動作卻不太穩。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可這種安靜,似乎已經和昨晚不太一樣了。
即便誰都沒有說出口。
沈硯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走向浴室。
林知夏坐在牀邊,看着那扇門合上,卻能清晰感覺到,胸腔裏,某些自高中時期生根發芽,便被她壓抑已久的東西,在緩慢而隱祕地甦醒。
黑色邁巴赫駛離了別墅區,今天早高峯上班的路況還算順暢,當然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沈硯舟的別墅在山上,並不需要和上班族們,擠最熱門的那幾條線路回公司。
後座十分安靜。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嶼】:明天中午有時間嗎?剛到江州還不熟悉,想請你喫個飯。
她指尖停了一瞬。
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公園湖畔,玻璃窗內咖啡廳裏,許清禾坐在沈硯舟對面說話,笑顏如花。
那是她親眼見到的畫面。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那份協議裏,如同沈硯舟擁有的自由一樣,她也並沒有被要求,必須把所有時間、所有選擇,都交出來。
她低頭,纖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打字。
【林知夏】:好,今天中午十二點半就可以。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心口輕輕一跳,卻並不後悔。
車廂裏,幾乎是同時,氣氛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高定西裝的布料。
屏幕上,林知夏那條剛剛發送成功的消息,還沒來得及熄滅。
“朋友?”沈硯舟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直。
林知夏抬頭:“嗯,高中同學。”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車子繼續向前,過了幾秒,他像是隨口想起:“之前公園裏那個?”
她怔了一下,還是應了聲:“是。”
沈硯舟沒有立刻接話。他側過臉,看向車窗外,視線落在高架橋下飛快後退的綠化帶上。
“江州不小。”他說,“能再碰上,挺巧。”
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卻偏偏讓人無法忽視。
林知夏沒有解釋,她只是把手機放回包裏,坐姿恢復得端正而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我昨天聽同事提起一件事。”
沈硯舟看向她:“許清禾。”她頓了頓,“以前和你……談過?”
車廂裏短暫地安靜下來,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那不是被觸及隱私的遲疑,更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他需要回應的問題。
“誰跟你說的?”他問。
“公司裏。”她如實回答,“大家都知道。”
他輕輕笑了一下,極淡:“傳言這種東西,一旦有人開頭,就會被補得很完整。”
她明白,這是迴避。
“所以是真的?”她還是問了一句。
沈硯舟收回視線,看向前方:“過去的事,沒必要再提。”
他語氣平穩,態度卻很明確,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知夏點了點頭,沒有繼續。
她知道,這已經是他願意給出的全部,更何況,按照協議內容,她本來就無權過問。
車子駛入公司地下車庫的瞬間,沈硯舟忽然補了一句,語氣非常公式化:“你中午如果外出,記得跟部門報備。”
“工作時間,儘量別被私事影響。”
她“嗯”了一聲。
林知夏下車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硯舟已經低頭翻開文件,神色冷靜自持,彷彿剛纔她答應和別人喫飯這件事,從未在他心裏掀起半點漣漪。
中午的餐廳不算嘈雜,靠窗的位置,陽光被百葉簾篩過一層,落在桌面上,溫度恰到好處。
周嶼比她記憶裏要高一些,氣質卻沒怎麼變,還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覺得舒服的溫和型。
淺色襯衫,整個人溫柔而鬆弛,像是從不需要和世界爭搶什麼。
他提前到了,看到林知夏進來,立刻起身,笑着替她拉開椅子:
“這家是我同事推薦的,不吵,菜也清淡。”
林知夏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坐下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有點緊繃。
不是面對沈硯舟的那種緊張,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收斂。
她已經很久沒有單獨和異性,這樣坐下來喫飯了。
周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下:“你變化挺大的。”
林知夏一愣,下意識抬眼。
他語氣不急,也不帶審視,只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注意到的事:
“以前在班裏,你總是齊劉海,頭髮剪得很短,低頭寫作業的時候,整張臉幾乎都被擋住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她現在的髮型上。
中分的長髮垂在肩側,髮尾微微卷着,線條柔軟。
她五官本就生得清秀,現在露出來,反而顯得輪廓更乾淨,皮膚白得安靜,不張揚,卻很容易讓人多看一眼。
“現在不一樣了。”周嶼頓了下,像是斟酌用詞,“比以前好看很多。”
這不是誇張的讚美,更像是一句被壓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的實話。
林知夏被他說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輕輕碰了下杯壁,低聲道:“只是換了髮型而已。”
周嶼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其實他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在高中時。
那時候的林知夏雖然並不顯眼,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會在教室裏,下意識地去找她。
不是刻意,只是目光會自己停過去。
她低頭寫作業的時候,筆尖很穩,肩背微微前傾,像是把自己的整個世界,都收進了那一小塊課桌裏。
偶爾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她站起來,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不慌,也不討好。
那種安靜,並不怯,更像是有一個自成一格的小世界。
周嶼後來才意識到,那種感覺,大概是喜歡的雛形。
不是轟轟烈烈的心跳,而是在人聲嘈雜的地方,總能一眼找到她。
他沒有親口跟她說過喜歡,卻給她寫過一首詩,後來被同學們起鬨,翻出來讀,所以陸言一直記到了現在。
周嶼點菜的時候,問了她一句:“你有什麼忌口嗎?”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下意識想說都可以,話到嘴邊,卻頓了頓:“我不太喫香菜。”
周嶼點點頭,語氣自然:“好,那我跟服務員說一聲。”
他說得太順了,順到林知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是她很少被問起的事情,她並不習慣被照顧。
飯菜上得很快。
他們聊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工作、城市、這幾年各自的變化。
周嶼說自己剛調來江州,人生地不熟,能遇到她算是意外的幸運。
“對了,”他說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現在是在沈氏集團上班?”
林知夏“嗯”了一聲。
“很厲害的公司。”周嶼笑,“在江州商界,沈硯舟這個名字,基本就是天花板了。”
她的筷子輕輕碰了一下碗沿,聲音很輕,卻還是讓她下意識放慢了動作。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周嶼繼續說,“以前在學校裏,雖然他一直很受歡迎,但誰能想到,他會走到這個位置。”
他說得隨意,像只是老同學之間的閒聊:“我們那會兒,對他印象最深的,好像還是和許清禾的事。”
周嶼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可能不知道。”
林知夏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她低頭夾菜,聲音卻很穩:“聽說過一點,也是傳聞。”
周嶼笑了笑,“他們在一起過,又分過。後來許清禾大學出國,沈硯舟也沒再談。”
“我們班裏那會兒還說,他眼光太高,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說這話時,語氣稀鬆平常,沒有刻意觀察她的反應。
可林知夏還是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偏涼,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卻沒壓住心口那點細微的澀意。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
“你呢?”周嶼突然看着她問,“這些年,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想,給了一個最安全的答案:“還可以。”
周嶼點頭,他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種溫和的遲疑,像是想說什麼,又最終收住了。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他說,“可以找我,我們是老同學嘛。”
林知夏抬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禮貌,也很疏離:“謝謝。”
飯後結賬時,周嶼堅持請客,她說服不了他,沒有和他推讓太久。
走出餐廳時,手機卻忽然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沈硯舟的消息,只有三個字,卻令她心頭一震:
【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