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野地裏。
燈關了,發動機還在轉,低低的,悶悶的,像什麼人在遠處哼歌。
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撲在臉上,乾熱乾熱的,把車窗上的霧氣越吹越厚。
月光透不過來,玻璃變成毛茸茸的一層白,外面的荒草和樹都模糊了,只剩下影子,在白色後面微微動着。
車身晃了一下。
很輕,像風推了一把。
儀表盤上的綠光映在霧上,暈開一小圈,跟着車身一起晃,晃到左邊,晃到右邊,晃得慢悠悠。
車輪下面的枯草和陳雪在響,像是在哼着歌。
草稈子被碾碎的聲音從底盤底下傳上來,細細的,脆脆的,一根一根地斷。
車身沉下去,彈起來。彈簧在座墊底下吱呀吱呀地叫,聲音不大,悶在車裏,像舊牀板翻身。
暖風管子裏的水咕嚕響了一聲,出風口的風聲變細了,嘶嘶的,像冬天門縫裏漏進來的風,鑽到哪都是熱的。
捷達就這麼輕輕的晃着,對着月光,對着荒草,對着什麼都看不清的黑。
車身晃的幅度大了些。
減震器噗嗤噗嗤輕輕的地響,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踩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
車窗上的霧厚了,厚得發白,月光徹底透不進來,車裏只剩儀表盤那點綠光,幽幽的,映在方向盤上,映在擋把上。
不知過了多久,草不唱了,雪也不響了。
車輪壓着的地方已經壓實了,只有車還在晃,一下,一下,又一下。
暖風呼呼地吹,把什麼都軟了,吹化了。
一團雲遮住月光,鞠秀長長的出了口氣。
雖然沒了如水的月色,可她臉頰上泛起的紅暈卻清晰可見。
“原來是這個感覺。”鞠秀咬着下脣,嘿嘿的笑了下。
“什麼感覺?”
“很開心,我好開心啊。”鞠秀伸手按住衣服下的手,另外一隻手按住許文元的脖子,把他拉了過來。
車停了不知道多久。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從擋風玻璃上滑下去,滑到荒草尖上,滑到枯樹枝椏間,滑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儀表盤上的綠光幽幽地亮着,映在霧上,暈開一圈,又一圈。
秀覺得時間不對。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她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看錶看了八次,粉筆斷了三根,窗外飛過兩隻麻雀,才熬到下課鈴響。
可剛纔——她來不及想剛纔有多久,只知道月亮從左邊窗子挪到右邊窗子,挪了半寸,還是一寸?
她說不清。
像是有人把時間擰成了麻花,擰緊了,然後又忽然鬆開。
原本完整的時間變成一截一截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停在那兒不動,有的嗖地一下躥過去,抓都抓不住。
許文元也覺得不對。一臺手術二十分鐘,他從切皮到縫完,心裏默數過每一針,知道第幾秒該下刀,第幾秒該打結。
可剛纔他什麼都沒數,什麼都沒想,時間像手術檯上的血,從指縫裏流過去,流得無聲無息,不知道流了多少,不知道流了多久。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月亮已經走遠了。
也沒做什麼,時間怎麼過的這麼快。
鞠秀把臉從他脖子裏抬起來,喘了口氣,又埋回去。
聲音悶悶的,帶着笑,帶着顫,從毛衣領口裏鑽出來:“原來時間可以這樣走。”
許文元沒說話。
他掌心貼着她的腰,能感覺到她皮膚的熱度,像剛跑完八百米。可她明明哪兒都沒去。哪兒都沒去,時間就沒了。
雲又遮住月亮。
車裏暗下來,暗到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慢地,和上了同一個拍子。
“你剛剛要跟我說什麼?”鞠秀問。
“你怎麼不害羞了?從前你都跟木頭人似的。”
“試過了,很開心,就不害羞了。”鞠秀道,“你剛剛問我什麼。”
“週末有時間麼?我要去省城,一起啊。”
“好。”鞠秀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義無反顧。
“週五幾點下課?”
“三點半。”
“那五點,我在校外接你。”許文元的手也不動了,在鞠秀耳邊呢喃。
“時間過的好快啊。”鞠秀看見儀表盤上的時間,差點沒跳起來。
只不過被許文元握着,只動了一下就覺得不對。
“幾點寢室關門。”
“十點。”
“那回去吧。”許文元道,“你穿這身,去寢室門口是不是不好啊。”
“肯定不好。”
“你把脖子擋住,我寫了個字。”
“啊?你什麼時候寫的?”鞠秀怔怔的看着許文元。
許文元哈哈一笑,啓動捷達後揉了揉鞠秀的頭,開車回去。
車還停到了操場邊,鞠秀輕快而又愉悅的跑回去。
臨近寢室的時候衝着許文元的方向揮了揮手。
青春,是一個詞,也是一段生活。
年輕可真好,許文元的手呈半圈,拇指側面在輕輕的動着,目光直視鞠秀離去的背影。
那身影裏,有一種活力在澎湃飛揚。
開車到家,還有微微燈光。
許文元躡手躡腳的走進去,見許文元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拿着毛筆,另一隻手在盤着虎子的腦袋。
“爺,怎麼還沒睡。”
“有個點把我難住了。”許濟滄轉身,看着許文元。
“先不用你,你也不會。”許濟滄道,“你開竅後,水平是很高,但還是不會。”
許文元好奇,走了過去,看見一張毛筆畫的水墨,隱約能看出是經絡。
哦,原來爺爺想到這步了,自己的確不會。
“有點累,你給我講講那個夢,說一件事,讓我開心下。”許濟滄把毛筆放下,悠悠說道。
許文元想想。
“有那麼一年冬天,咱江北省的電價歸零。”
“什麼叫電價歸零?”許濟滄問。
“就是生產的電力太多,用不出去,不是真的不要錢。併網電價,賣出去的還暫時不能免費,可總有那麼一天免費。”
“那不是實現英特納雄耐爾了麼。”許濟滄捻鬚,沒笑,只是看着許文元。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哪來的那麼多電?”
“沒夢到。”
許濟滄到處找笤帚。
“爺,你好好活着,沒幾年就能親眼看見,急什麼急。”許文元道,“要奮鬥出來的,不是做夢夢出來,你這怎麼還要打我呢。”
“那倒是。”許濟滄微微頷首,“開竅了的確不一樣。”
許文元就當爺爺在誇自己。
“爺,我週末要去省城。”
“嘛去。”
“醫大一的胸外科估計要給誰家孩子做動脈導管未閉,家裏怕損傷大,一直猶豫。我猜的啊,這不是看見手術錄像了麼,就找我去做。”
“哦,去吧。”許濟滄淡淡說道。
“你週末?”
“沒你的時候,我一樣去鄉下扎針。”許濟滄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
“多穿點,冷。”許文元道。
“你買的那雙鞋不錯,不滑。”
“那也得小心着點啊。”
“平時也沒見你這麼孝順,週末跟姑娘約會之前怎麼不知道說這些?”許濟滄問。
“哈哈哈。”
許濟滄見開了竅的孫子喫癟,哈哈大笑,“我生日過了,74了,還有11年纔到下個坎兒,放心。”
“爺,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你這麼好騙麼?”
許文元嘆了口氣,不過爺爺說話都年輕了少許,這也是好事兒。
“你說咱們省,某一年的冬天電價歸零,那是再也不停電了?”許濟滄問。
“嗯,一年停一兩次,都是電網檢修設備,沒辦法必須得停。我覺得吧,物質還沒極大豐富,用兩套電網怎麼了?你說是吧爺。”
許濟滄的手抖了一下,但馬上穩住,回頭把毛筆掛好,起身去洗漱。
現在停電是家常便飯,家裏還有應急燈,也有蠟燭。
許濟滄心裏亂糟糟的想着,想着想着就想遠了,電多到不要錢?這事兒許濟滄做夢都夢不到。
許文元走到寫字檯前。
“爺,這是草稿,廢稿對吧。”
“你拿去吧,有時間看看,我總覺得不對勁兒。等你有方向,找我來聊。”
爺倆洗漱睡覺。
冬天了,虎子也不在外面趴着,進屋跟許濟滄一起睡。
雖然虎子不怕冷,但有暖氣的房子暖乎乎的,誰願意睡在西伯利亞的寒風裏。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生物鐘還沒叫他,就被許濟的聲音叫醒。
“爺,你怎麼起這麼早。”許文元問。
“梁祕書來接我,說是他家人生病,我覺得是蔣總。”許濟滄道,“你忙你的,我去號個脈。”
許文元笑了笑,也沒什麼睡意了,起牀洗漱喫飯上班。
到了一定級別,真是生病都不敢。下面一堆人在虎視眈眈,祕不發喪這種事兒是真的。
別說史書裏寫的祕不發喪,現在就算是個副處正處,得了什麼病都要瞞着。
許文元上輩子做肺小結節手術,一些人正經經他的手,許文元也是守口如瓶,這裏面的規矩他都懂。
原位癌雖然醫學上講切除後就是痊癒,但總歸有人拿着癌字做文章。
原本大好仕途就這麼斷了,所以大家都很小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蔣總也不知道怎麼樣。
剛到醫院,許文元接到電話。
“文無,管理局大樓,你來一趟。”
“好。”許文元先應道,“什麼情況。"
“脈象沒任何問題,但有實病,我沒看懂,你來幫我一下。”
許文元掛斷電話,和李懷明請了個假,就說是家裏有事兒,穿外衣就走。
李懷明眯着眼睛看許文元的背影。
他的步伐很穩,看着不急,但架不住腿長,幾步就消失在轉彎處。
李懷明最近根本不敢碰許文元,他擔心......不是擔心,李懷明認爲許文元也在虎視眈眈的看着自己。
一旦自己稍有破綻,許文元怎麼對付張偉地的?
薅脖領子把他按牆上羞辱,羞辱完之後,張偉地已經被許文元收編了。
至於自己,許文元下手會更狠,絕對不留情面。
收編什麼的就不想了,能讓自己安穩退休已經是上上大吉。
李懷明也很惱火,李嫣爲什麼要出國!要不然現在許文元和自己是實在親戚,是自己麾下得力干將。
哪怕醫院不賣,自己也能過上每天打麻將不幹活,卻又能掙大把錢的日子。
只可以那都是想象,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許文元這個狗東西,每天就特麼知道搞破鞋!跟他搞破鞋的人一個比一個水靈。
李懷明想到了那個潑辣的要把木板子揍自己的王鑫童,想到了每天屁顛屁顛跟在許文元身後的周晚。
肯定還有別人!
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恨意之中還夾雜着一些嫉妒羨慕的情緒。
“主任,交班了。”護士長招呼道。
許文元開車來到管理局大樓。
他沒着急,先去樓後的那個墳拜了拜。
油田本來是一個農場,歸屬於東油所在的安達。後來發現了石油,這面就迅速成長,級別也一步一步的提升。
那時候國家沒外匯,靠着油田一罐子一罐子的石油拉出去出口創匯。
十幾年前蓋大樓,這面是一片墳塋地。
都是工人,無主的墳塋地誰在乎?可有一個墳頭動不了,每次要動的時候挖機就會壞。
人工去動,就會下大雪大雨,甚至工人腿腳抽筋之類的。
這些都是許文元聽說的,類似於都市傳說。
別的八卦,許文元覺得有誇張,但這個八卦許文元覺得太收斂了,當時的情況一定比說的還要嚴重。
採油工什麼脾氣許文元清楚,這面規劃好的石油管理局大樓要留個墳頭………………
許文元覺得肯定有託夢之類的環節,只不過當事人不說而已。
大樓的位置應該也是找人算過的,那個墳頭在陰面。
許文元先去拜了三拜,盡到禮數,這才登記上樓。
梁祕書把許文元領上樓,一臉嚴肅,許文元知道爺爺和自己判斷是對的。
“患者怎麼樣,梁哥。”
沒人的時候,許文元問。
“一兩句話說不清,咱們去辦公室聊。”
進了一間沒掛牌的辦公室,許濟滄已經坐在裏面。
“爺。”
“嗯,患者脈象沒問題,查體沒問題,其他你就別問了。”許濟滄道。
“那主訴是什麼?”
梁祕書已經關上門,關門的那一瞬間,表情有些變化,焦慮急迫潮水一般的湧了上來。
但他馬上遏制住,恢復如常。
“主訴,近一個月,數次排出鵪鶉蛋。”
???
許文元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許濟滄深深的看了許文元一眼,示意他嚴肅些,但沒說話。
“爺,鵪鶉蛋呢?我看看。”
梁祕書拿出鑰匙,打開抽屜,抽屜裏有把鑰匙。
打開櫃子,櫃子裏有保險箱,他又在身邊的鑰匙串裏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保險箱。
一股子淡淡的臭味飄了出來。
“我沒讓衝乾淨,還要送檢。”許濟滄道。
許文元看了一眼,已經有數。
“梁......祕書,患者的生活起居,各種情況你都知道吧。”許文元問。
“知道。”
“出現這種情況之前,我說是一兩個月前,患者去燕京了沒。”
梁祕書見許文元懂規矩,一直稱呼患者,微微讚賞。
“去了。”
“是不是和體檢醫生聊天,建議患者長期口服二甲雙胍?”許文元很直接的問道。
梁祕書手裏捧着臭烘烘的鵪鶉蛋,一下子愣住。
許濟滄也愣了下,“文無,患者沒糖尿病的既往史。”
“爺,各種期刊論文裏,二甲雙胍是神藥。Emmmm,是真正意義上的神藥,可以抗衰老,抗癌,抗......咱能想到的,它都能起到預防、治療作用。”
“回頭我開點,你也溜着喫。”
“文無,你接着說。”許濟滄道。
“嗯,患者應該口服的進口藥,緩釋劑型,是麼?”許文元看着梁祕書。
“我去拿。”梁祕書見許文元言之鑿鑿,而且加上未卜先知,已經信了一大半。
等梁祕書關門出去,許濟滄疑惑的看着許文元。
“爺,是藥物劑型的事兒,不是病,所以號脈號不出來。”
“哦,是這樣,我就說怎麼能有那麼大的一個糞便塊。而且碰着感覺很輕,不像是實心的。
“一會我拿到醫院切開看看。”
“行,我那面還要出專家診。”
說着,梁祕書已經回來,他從口袋裏拿出來一盒藥,二甲雙胍緩釋片。
許文元接過藥盒子翻到背面,指着說明書上那行小字。
“緩釋片,靠的是不溶性骨架控制釋放。藥慢慢溶出來,骨架還在。
這個骨架人體消化不了,到了腸道裏,把周圍的水分吸過來,自己慢慢膨脹。喫的時間長了,一個疊一個,疊成團,就是您看見的那個。”
他把藥盒放下,看了一眼梁祕書。
“不是腫瘤,不是息肉,不是任何病。就是藥殼子排出來了。停幾天藥,多喝水,排乾淨就沒事了。以後換普通片,一天三次,別喫緩釋的。”
梁祕書攥着那盒藥,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那......那幾顆......”
“切開看看,裏面就是藥渣子,空的,不沉。”許文元拍了拍那盒藥,“這東西設計的時候沒想過有人會拿它當保健品喫。
但是吧,二甲雙胍的確有用,比如說抗衰老、抗癌、延年益壽——那是論文裏寫的,不是說明書上寫的。
只要小心點別喫出低血糖就可以。”
“下一步?”
“去醫院,檢驗科,我切開,梁祕書你看看是什麼就知道了。”許文元道。
“好。”
李懷明就一臺闌尾切除術,做的很快,下臺後他回到病區。
路過醫生辦的時候,李懷明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辦公室,看許文元在不在。
結果他看見孫博戴着老花鏡,正在認真的對着數據。
一股子火騰的一下子冒出來,李懷明心中憤憤。
孫博什麼樣他一清二楚,這byd竟然跟上學似的,戴着老花鏡幹活。
李懷明本來想隱忍,但許文元沒在,只有孫博人模狗樣的做在那,一時沒忍住走進辦公室。
“呦,孫老師這是重回20歲,在讀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