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裏,老支書就在家裏住,和許濟滄住在一起。
許文元找張偉地收患者,又接了一堆短信。
想要免費手術,就要給院裏面增光添彩,有些事兒聯繫是要時間的。
不過反正也不急,患者的動脈導管未閉本身就要等年紀大點再做,而且已經這麼多年了,不在乎多等一週兩週。
一週過去,又是個週一。
後半夜落的雪,天亮時停了。
雪不厚,剛好蓋住地面,薄薄一層白。
車頂是白的,牆頭是白的,院門口那堆煤上也落了白,黑底子透上來,灰濛濛一片。
虎子在院子裏踩了一腳印,梅花似的,從楊樹底下繞到門檻跟前。
它看見雪後,dna動了,只是城市裏的雪不大,天氣也沒有大興安嶺裏那麼惡劣,虎子就是走來走去,當憶苦思甜了。
許文元推門出來,冷風撲臉,吸一口氣,鼻腔裏都是雪的味道——冰涼,帶着點土腥氣。
檐下那幾根冰溜子還沒化,細細的,尖上掛着水珠,亮晶晶的。
太陽從東邊上來,光落在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楊樹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斜在院子裏,藍汪汪的。遠處磕頭機還在響,一下一下的,悶悶的,被雪吸走了大半聲音。
許文元拿起笤帚掃雪,掃完後看了幾眼,又覺得擔心。
下雪,路滑,尤其是現在,溫度還不算太低,一邊下一邊化,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雪,正是最滑的時候。
一個不小心摔倒,自己沒什麼事兒,可在爺爺那卻變成人生最後一次骨折。
得去百貨大樓給爺爺買防滑鞋。
這種事兒可以讓周晚去辦,不花錢,不花時間,好處多多。
可許文元就是不想。
對了,還有防滑胎也要裝上。許文元不再是二十幾歲的愣頭青,做事兒有自己的範兒,安全第一。
可惜,那個有點像科技小深田的汽車銷售叫什麼,許文元都快忘了。
好像叫尹新月來着,給了自己一張名片,自己出了北方汽配城就把名片給扔了。
回頭問問張偉地和孫博,他們總歸有自己的門路。
這年頭,有點能量的人給車加油都不花錢,各單位都有油卡,一把一把的。
要不然約鞠秀或者王晰陪自己去百貨大樓?
許文元拿出手機,還沒敲定約誰的時候,手機響起。
“許先生,您好,我是小尹。”
“???”許文元笑了,這銷售還真是盡心。
“尹新月啊,你好,別叫許先生,聽着彆扭,我叫許文元。
“文元~哥?”
“也行,怎麼了?”
“我起牀看昨天晚上下雪了,您那面安雪地胎方便麼?要是嫌費時間,我這有個修理廠很熟悉,也不貴。”
“行啊,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24小時都行,看您。”
“那你等我電話。”許文元笑了笑,掛斷電話後給那個電話號碼備註上了尹新月。
哪怕現在許文元過目不忘,可依舊習慣了給每一個人做備註。
因爲上一世接觸的人太多,備註不夠詳細都不行。
最誇張的時候,許文元接電話,出現的字樣有幾十個字,從姓名到地址到工作,以及什麼時候認識的,甚至還有人物標籤。
那個像是科技小深田的銷售......許文元沒再多想,去買了早飯回來喫。
又問了一下老支書的鞋碼。
最近貓冬,老支書也沒什麼事兒,樂不得在城裏多住幾天。
上班,交接班,李懷明看也不多看許文元一眼,彷彿他就是空氣,根本不存在。
要不然李懷明還能幹嘛?
就這,李懷明每天都小心謹慎,生怕許文元冒出什麼鬼點子把自己一波帶走。
許文元今天沒手術,交完班就去和周見深彙報工作。
“小許啊,我問了羊城那面,老鄭說這手術他們那面前年做了兩例。說是兩例,手術也磕磕絆絆的。這麼簡單一手術,一個術後夾子脫落,一個手術根本沒拿下來,現場轉的開胸。”
許文元笑了笑,周院長竟然下意識的也說這是簡單的手術。
嗯,這人被自己帶壞了。
“周院長,您放心,我手術肯定沒問題。說句不誇張的,鄭教授來咱們這兒,您應該知道我們倆手術水平之間的差距。”
周見深心裏嘆了口氣。
許文元這狗東西。
這麼自信滿滿的話,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出來的。雖然是實話,可這也太不謙虛了。
周見深還沒完全適應許文元說話辦事的方式。
他緩了緩,問,“小許,明天手術,我沒找省市電視臺,找了油田電視臺採訪。”
“行啊,挺好的。”
“下午,記者要來向你取些資料,你那面多配合。”
“嗯,周院您放心,我這面肯定配合。”許文元看起來很溫順。
周見深卻知道那是特麼的自己走科研流程,把患者手術費用都給包了。
要是不給錢,許文元這狗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嘴臉。
老許家這爺倆都有病,許漢唐就正常多了,每年掙幾個億,身邊有20歲的小嬌妻,還有一對雙胞胎。
Emmm.
星海學院,當年許漢唐認識他現在老婆的時候不知道滿沒滿18歲。
真是太驕奢淫逸了,周見深有點羨慕。
和許文元、許濟滄相比,許漢唐更像是個正常人。
“走,你帶我去看一眼設備,我看不懂,主要是督促你看一遍。”
周見深仰起頭。
他想用無聲的目光,領導的威壓給許文元加壓。
自家關起門做手術,成功失敗都無所謂。
醫院開門治病,誰能保證全都治好?治好了,那是我油二院的醫療水平高,治不好的話是患者的病太重,被耽擱了。
但這次不一樣,找了油田電視臺來採訪,聲勢浩大,不容有失。
隨着周見深抬頭,第七頸椎最先動,棘突向後頂起,把衣領出一道褶。
頸長肌收縮,拉着椎體往前,第四頸椎的關節突開始在關節窩裏滑動——上關節突往上翹,下關節突往下沉,左右兩側的關節囊被拉開,滑液從間隙裏擠出來,潤着那一小片軟骨面。
只是……………
許文元太高了,而且關係也親近了少許,許文元站的比較靠前。
周見深抬頭,竟然沒看見許文元的臉!
他的下巴抬到最高點,胸鎖乳突肌成兩條硬線,從耳後一直拉到鎖骨。
項韌帶被直,像一根繃緊的橡皮筋,從枕骨隆突往下,一節一節地掛着棘突。
椎間盤被壓向一側,髓核往前擠,纖維環後緣的膠原纖維細到發白,再抬半寸就要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第三頸椎的鉤突快頂到上面椎體的邊緣了。兩側的橫突孔裏,椎動脈被拉成一條略扁的管子,血流收窄,腦供血不足,他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許文元感覺到周見深晃了一下,低頭看他。
周見深忽然覺得很荒謬......怎麼跟自己上大學的時候的初吻一樣呢。
只不過位置互換,自己體會到了當時的初戀,現在的老婆的感覺。
媽的!
狗東西,長那麼高!
“小許,走。”周見深放棄了用目光給許文元施壓的想法,起身。
譚主任跟着,下樓的時候醫務科科長已經出現在門口。
一行四人來到手術室。
“小許啊,許老的身體看着不錯,你有沒有想過找個保姆?家裏就你倆,有些雜活也沒人幹。”周院長一邊走一邊隨口聊。
許文元忽然心中一動。
當年申城是給菲律賓女傭在申城從事家政服務開過口子的,5000一個月就能僱到說流利英語的家政專業畢業菲律賓大學生帶孩子加做飯,直接打爆一個月1萬6到1萬7的本地家政服務業。
後來......這口子被直接封了,爺們只能忍受高價低質的服務。
要不,找個菲傭來?
似乎也行,當年自家就是倆20多歲的菲律賓大學生當保姆。只不過自己多走了一些程序,變得合法。
應該可以。
“是,周院長,我仔細考慮一下。”許文元應道。
周見深感覺剛剛那一瞬許文元思考了很多,這狗東西想什麼呢?他有些疑惑。
來到手術室,換了衣服,許文元帶着周見深去了屬於自己的術間。
這段時間院裏面也給了一些政策,在麻醉科徐主任的配合下巡迴護士姐,器械護士小沈算是暗地裏是許文元的人了。
要知道在做手術的時候有自己的固定班底,那可是院士都要努力的事兒。
許文元知道其中難處,但周院長和徐主任卻並不這麼覺得。
好多事兒難不難的要看在什麼年代,在什麼地方。
來到術間,徐主任和手術室護士長陪同。許文元開始檢查機器,一邊檢查一邊給周見深彙報。
許文元走到設備車前,把攝像主機打開。
屏幕亮起來,藍底白字,自檢程序一行一行跳過去。
他等着,直到畫面穩定,才伸手去夠攝像頭。鏡頭攥在手心裏,指腹貼着鏡片轉了一圈,對着無影燈看了一眼——鏡面乾淨,沒有劃痕,沒有霧氣。
許文元擰上去,聽到“咔”一聲,線纜接口卡死。
冷光源的燈泡使用時間他調出來看了一眼,還不到一百小時。
許文元微微感慨,自己行動可真慢啊,回來倆月了,胸腔鏡設備竟然還沒用一百小時,這不扯淡呢麼。
光纖從主機後面抽出來,彎成圓弧,對着光看端面——亮的,沒有黑點,沒有斷絲。
擰緊的時候手指捏着金屬接頭,不帶線,慢慢旋進去,到底了再輕輕帶一下。
長鉗子、電鉤、鈦夾鉗,他從托盤裏一樣一樣拿起來看。
鉗子舉到眼前,張開,合上,再張開,看咬合面有沒有毛刺,關節鬆緊是否合適。
電鉤的絕緣層他摸了一遍,指腹沿着金屬桿往下走,走到接頭那兒停住,捏了捏,沒鬆動。
最後拿起施夾器。鈦夾從無菌包裝裏倒出來,銀白色的小東西躺在掌心裏,他看了一眼型號。
隨後空打了一下——“咔噠”,聲音脆,乾脆,鉗口閉合嚴絲合縫。他把鉗子放下。
“馮姐,送去消毒吧。”許文元道。
馮姐沒說話,把剛剛檢查過的胸腔鏡設備拿走。
這一套乾淨利索,徐主任看得眼熱。
就在許文元檢查設備的時候,他親眼看見周院長的眼睛越來越亮。
專業的人就是會被另眼相看。
“小許,你查一下呼吸機和麻醉相關設備。”徐主任客氣道。
“我哪會啊。”許文元聳肩,攤手,口罩上的眼睛眯起來。
徐主任沒戴口罩,他很奇怪也不做手術許文元戴個口罩幹嘛。
不過這小子有點眼力見,還知道給自己機會。
“徐主任,您來。明天有電視臺的記者採訪,咱別掉鏈子。”
“嗯,我來。”
徐主任走到呼吸機前面,先繞着機器轉了一圈。
氣管導管、螺紋管、集水杯,他一樣一樣用手持過去,看看接口有沒有鬆動,管子有沒有折。
看到集水杯已經空了,他彎下腰,擰開杯蓋看了一眼密封圈,又擰回去。
他直起身,手指搭在屏幕上。
呼吸模式、潮氣量、呼吸頻率、吸呼比————參數一個一個調出來看。
調到潮氣量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手指懸在旋鈕上,想了想,又往下調了20毫升。
“小孩兒。”
徐主任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又覺得不對,抬頭看許文元,“這個患者,多大來着?”
“六週歲。”
“六週歲。”徐主任把參數又調回去一點,調到自己覺得差不多的位置,鬆開手。手指在旋鈕上停了一下,又撥回來半格。
隨後他彎腰去看溼化罐。
水位線在刻度中間偏下,他皺了皺眉,擰開加水口的蓋子,往裏倒蒸餾水。
倒一點,停下來看一眼水位線,再倒一點。
加完水,蓋子擰回去,擰了兩圈又退回來半圈,用手試了試,不緊不松。
氧氣管從牆上接過來,徐主任順着管子摸了一遍,接口處用手捏了捏,又把牆上那個流量計旋開,看浮標跳了一下,關上。
報警參數的限值他調出來看了一眼,沒動,又退出去。
“行了,一切完好。”徐主任直起腰。
“嗯。”周院長表示滿意。
“小許啊,下午記者來,你提前去做一下功課。’
正說着,走廊裏忽然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主任呢。”
“在裏面術間。”"
等等等~~~
許文元微微一凜,手術室裏這麼跑,意味着出事兒了。
“怎麼了!”徐主任快步走到門口,大聲問道。
“患者麻醉,給了藥後皮球捏不動!”
徐主任一怔。
麻醉給藥後皮球捏不動?
那是什麼?
就在他恍惚的瞬間,一道高大的影子在面前“飛”過去。
許文元人高馬大,腿長的很,幾乎就是飛出去的,一步能趕上徐主任三步。
“麻醉多久了?”
“不到一分鐘。”那面的人恍惚回答道。
“哪個術間。”
“二手。”
許文元衝進二手,李懷明站在一邊,茫然的看着手術檯。
手術檯上,是一箇中年男患。
無影燈開着,光白慘慘的,照在患者臉上。麻醉醫生站在患者頭側,左手扣着面罩,右手捏皮球,可皮球根本捏不動,像是氣管插管裏面鏽住了似的,是個鐵疙瘩。
監護儀在響,滴滴,滴滴,規律的。
血氧飽和度那一欄,數字在往下走。
87,85,82。
許文元走到牀頭,低頭看。
患者胸口沒動,一下都沒有。麻醉醫生還在捏,面罩邊緣壓着患者的臉,皮膚被擠出一道白印。
麻醉醫生額頭上的汗順着鬢角往下淌,溼乎乎的。
他換了隻手捏,左手換右手,還是一樣——皮球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捏不動,氣進不去。
監護儀又響了一聲,比剛纔長。血氧飽和度,79。
手術室裏沒別的聲音了。
皮球捏不動,監護儀的滴聲慢下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數秒,給生命做倒計時。
無影燈的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白,白得發冷。
許文元推開麻醉醫生,自己站到頭側。
左手託起患者下頜,拇指推開下脣,看了一眼口腔——沒有分泌物,沒有異物。
右手捏住皮球,用力擠了一下。皮球硬邦邦的,紋絲不動,像捏在一塊石頭上。
許文元直起腰,伸手在患者胸前按了一下。胸廓是硬的,像扣了一口鍋,按不下去。
“丙泊酚,再推20。”許文元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急。
麻醉醫生手抖着抽藥,針管對不準安瓿口,藥液灑出來一點。
許文元沒催,把面罩扣回患者臉上,左手固定住,右手捏着皮球,一下一下地試————還是不行。
“沙丁胺醇,氣霧劑,從呼吸迴路接。”他側過頭,“管子裏有沒有?”
器械護士愣着沒動。許文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她手裏的鉗子噹啷掉在托盤上。
沒人說話。
他媽的!
許文元心裏罵了一句,這是1999年底,手術室裏肯定沒有沙丁胺醇氣霧劑。
患者的情況是典型的寂靜肺。
寂靜肺本質上是嚴重的支氣管痙攣。
B2受體激動劑沙丁胺醇是首選,但如果沒有,需要快速起效的靜脈藥物。
腎上腺素是當時的經典選擇,小劑量靜脈注射可以快速擴張支氣管。
氨茶鹼也是常用藥,但需要注意劑量和速度,因爲它的治療窗窄,可能引起心律失常。
激素起效慢,但可以控制後續炎症反應。
另外,如果情況危急,加深麻醉用丙泊酚,依託咪酯等也可以幫助緩解痙孿,同時爭取時間。
監護儀上血氧飽和度掉到71。
“腎上腺素,0.3毫克,稀釋到10毫升,靜脈推。”
“甲強龍再給一支,加氨茶鹼,125毫克,緩慢推,至少五分鐘。
“艹!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