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東北,天剛剛擦黑。
零上五六度,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空當裏灌過來,帶着楊樹葉子乾透了的秋天的氣息。
可視度一般,遠處的樓只剩下灰濛濛的輪廓,近處的樹也看不清枝丫,只剩一團一團的黑影。
路燈還沒亮。
王鑫童站在還在建的花園邊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寬肩西裝。
這種衣服現在很流行,但在許文元看來有點怪。
墊肩厚實,把肩膀得方方正正,咧着懷,露出裏面黑色的內搭——是條裙子,料子軟軟的,長度剛好和西服下沿平齊,裙襬底下露出兩截光着的小腿。
小腿白得發亮,在這片灰濛濛的天色裏顯得格外扎眼。
細細的,在冷風裏看着有點單薄。
王鑫童抬手撩了一下頭髮,怔怔的看着許文元,猜他心裏的意思。
“哥,真是看不懂你。”王鑫童皺眉,看着許文元,“我能問你一件事麼。”
“抓緊時間,我要回家了。”
“你這輩子最曖昧的一件事是什麼。”王鑫童幾乎明牌,眼巴巴的看着許文元。
“哦,上大學的時候。”
王鑫童聽許文元這麼說,有些失望。
“食堂大媽打飯多給了我一句,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戀愛了。”
“…….……噗嗤~”
王鑫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臉本來就小,眉毛一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張開,白牙露出來。
笑從喉嚨裏盪出來,脆生生的。
很快王鑫童放下手,睫毛上沾着一點水汽,眼睛亮亮的,看着許文元。
“這麼快又換女朋友了?比換衣服還勤。”
正是下班點,李懷明從許文元和王鑫童身邊經過,好像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話。
李懷明已經不敢跟許文元面對面的單挑了,可經過許文元身邊的時候藉着朦朧的夜色看見許文元和一個美女有說有笑,他還是沒忍住出言譏諷了一下。
聲音很小,小到李懷明以爲只有自己能聽到。
然而上一秒還眉開眼笑的王鑫童卻忽然左手一伸,五指張開,一把住李懷明的脖領子。
白得發亮的小臂從寬大的西裝袖口裏露出來,繃緊了,能看見皮膚底下細細的筋絡一根一根浮起來。
腕骨那兒突出來,撐着一層薄薄的皮肉,往下延伸到手背,指節攥得發白。
一米六五的人,把一米七幾的李懷明懟得往後退了半步。
李懷明踉蹌了一下,腳底下拌蒜,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拽回來,臉對着臉。
王鑫童仰着頭看他,眼睛還是亮亮的,可那亮不一樣了——剛纔的笑沒了,只剩兩道光,直直地釘在他臉上。
手臂還繃着,那道從腕骨到手背的筋絡一跳一跳的。
裙子下襬晃了晃,露出的小腿細得筆直,腳踝那兒的靴口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你再說一遍。”
“???”
李懷明怔了一下。
“啪~~~”
王鑫童的手揮出去。
那隻手從裙襬邊抬起的時候,還帶着剛纔笑的餘溫————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可揮到半空的時候,指尖細直了,掌面張開,帶着風聲掄圓了扇過去。
巴掌聲清脆,在灰濛濛的天色裏炸開。
周圍的同事都愣住。
李懷明被一個美女毆打,他們竟然第一時間都沒想着上來攔,而是看熱鬧。
一定是什麼花邊新聞。
這類新聞醫院裏不少,或者說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很多。
沒想到李懷明一臉老實巴交的,人設是氣管炎,竟然還和這麼年輕這麼漂亮的姑娘有交流啊。
李懷明的臉被打得往旁邊一偏,整個人跟着晃了一下。
王鑫童的手還着他的脖領子,沒鬆開。
“嘴賤?”她說,聲音不高,平平的,“我幫你治治。”
李懷明捂着臉,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臉上紅了一片,從顴骨往下,一直蔓延到嘴角。路燈還沒亮,可那片紅在暮色裏清清楚楚的。
王鑫童鬆開手,把他往後一推。
李懷明踉蹌了兩步,勉強站穩,可下一秒他赫然看見那個美女竟然在工地的廢料堆上抽了一根木板拎在手裏。
“呼~”
一聲風響。
李懷明被嚇的老臉慘白慘白的,竟然忘了躲。
但王鑫童的胳膊也被許文元握住,許文元攔在王鑫童面前,把她拉住。
前一秒還談笑風生,嬌嬌弱弱的王鑫童竟然直接變身,這話說得。
“李主任是對不起你,但沒必要打人啊。”許文元一邊拉住王鑫童一邊說道。
“我要去實名舉報他!”王鑫童拄着那根木板,惡狠狠的看着李懷明。
周圍的同事同時豎起耳朵,想聽聽到底是什麼八卦。
李懷明傻了眼,許文元真特麼的損啊,那是他女朋友,竟然隨口說一句自己對不起她?
他有病吧。
不過李懷明也沒想糾纏,王鑫童前後變身的反差已經把他給弄惜了,完全不知道這姑娘怎麼如此大的火氣。
在李懷明的意識裏,這麼漂亮個姑娘,就算是心裏不高興,頂多也就是和許文元發發牢騷。
而許文元是不會動手的。
至少不會因爲這事兒動手。
可那姑娘就像是瘋了一樣,勁兒還那麼大。
這世界簡直太瘋狂了,李懷明捂着臉掩面而逃。
許文元連忙把王鑫童拉走,心裏也有些疑惑,這姑娘怎麼這麼瘋?
因爲是下班點,許文元沒順着人羣走,而是拉着王鑫童走小路來到隔壁的培訓中心。
這面比較僻靜。
“你咋了?”許文元問。
“就是生氣。”王鑫童嫣然一笑,完全看不出來哪裏生氣。
"???"
“我被離職的時候,上面的管理人員就是這麼陰陽怪氣的。他們以爲說英文我聽不懂,可我都聽懂了,當時我就抽了他一個嘴巴子。”
“咦?”許文元還真沒想到王鑫童竟然這麼用,能動手就絕對不嗶嗶。
“可惜被假洋鬼子給拉開了,沒打過癮,心裏一直唸叨着。”
“呵呵,你這。"
“籲。”王鑫童雙手提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往下壓,把濁氣吐出。
“舒服多了。”王鑫童笑道,桃桃朵朵開。
許文元饒有興致的看着王鑫童,心裏琢磨着她到底是怎麼變身的。
“你做高位食管癌,我來安裝設備的時候他就在一邊跟人說些亂糟糟的話,我知道你倆不對付。”王鑫童也沒隱瞞,直接說道。
“呵呵。”
“我從小練散打,是省隊的。”王鑫童道,“沒想到吧。”
“沒想到。
“第一面我就看出你也練過,應該是自由搏擊。”王鑫童打量着許文元,笑吟吟地說道,“你怎麼不揍他?”
“沒必要,我是文明人。”
“切。”王鑫童沒覺得許文元在陰陽自己,而是直接坐在水泥臺階上,摸出細杆的摩爾,“要麼?”
“沒勁,我喜歡粗的。”
“是說煙麼。”王鑫童問。
許文元揚了揚眉,“你打不過我,而且我沒有不打女人的封印,雖然至今也沒打過。
“哈哈哈哈。”王鑫童笑的很開心,能明顯感覺到她身上的壓力降低了很多。
王鑫童從包裏摸出一個Zippo。
銀色的,磨砂面,在暮色裏泛着一點冷光。
她拇指一彈————不是那種慢慢掀開,是滑上去的,蓋子“咔”的一聲翻開,聲音脆得像咬碎一顆硬糖。
不過王鑫童沒急着點。
手指一轉,Zippo在她掌心裏翻了個個兒,又從手背滾回手心。
滾了兩圈,忽然停住,拇指按在火輪上,“嗤”的一聲,火苗躥起來,藍的,被風吹得歪了一下。
她把摩爾湊過去。
火光照亮王鑫童的臉——那張小臉在光裏只亮了一瞬,睫毛的影落在顴骨上,嘴脣被映得有點紅。
她吸了一口,鬆開Zippo,蓋子“味”的一聲扣上,所有光都滅了。
只剩菸頭那一點紅,在暮色裏一明一暗。
王鑫童緩緩的吐出一口煙,彷彿把一身的疲倦都吐了出去。
煙霧散開,和秋天的涼氣攪在一起,很快就沒了。
“呦,還會耍帥?"
“還行。”王鑫童笑道,“哥,你給我指條明路,講真啊我是不知道怎麼得罪你的。”
“瞎,沒得罪,就是我不喜歡喝完酒後眉來眼去,第二天睡一覺起來非說是酒後亂性。酒後,就不可能亂性。
王鑫童瞪大眼睛。
她的臉雖然小,可眼睛卻極大,有點二次元漫畫眼的意思。
“就因爲這?”
“是啊,要不然呢。”
王鑫童無奈的搖了搖頭。
“不過你剛纔雖然給我添了點麻煩,但我決定原諒你。說說你現在到哪步了?”
王鑫童的眼睛一亮,夾着摩爾,“李董事長來我這兒買網址,我開價兩萬美金,他們公司其他人都不同意。好像是剛拿到第一輪融資,錢也不多,說是要花在刀刃上。”
“哦。”
“我該怎麼辦?”王鑫童問道。
“你就這麼信任我?”
“要不然呢?”王鑫童笑呵呵的看着許文元,“你長得那麼帥,我跟你講,我就見兩個人心動過,一個是上學時候的黎明,一個是你。”
“很榮幸。”許文元不冷不熱的說道。
“是真的。”王鑫童揮了揮手,灑脫而自在,她剛剛爆發過,好像也放下了很多東西,“我是不懂你們中醫是怎麼算命的,不過最近我聽說強生那面全球調夾?”
“嗯,我這面用量比較大。”
“真是用中醫號脈診斷的?”
“是。”
王鑫童不可置信的看着許文元,良久之後,她籲了口氣。
“我以爲你在開玩笑,沒想到是真的。”
“呵呵,要不然呢。”許文元覺得這姑娘是真有意思。
剛剛變身的那一瞬間,讓許文元眼前一亮。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總是自己難爲自己。
“那我就信了,更信了。最早是你說不用梅奧的專家指導,我那時候覺得你在吹牛。可事實證明,不是。”
“其實說穿了吧,我猜你應該是在美國交流過,但我蒐集了一些你的信息,沒有相關資料。”
“學校裏查的?”
“是啊,還問了你同事,都說你是定向的研究生,定向委培畢業後就回到油田工作。你別覺得我多事兒,我當時是好奇,猜可能是你家裏給你聯繫,出國學習過。”
許文元笑笑,“然後呢。”
“我失業了,你說欠我一個人情,要是在歐美那面有相關的關係,我能找到工作。其實我是想找份工作,這面我熟悉一些。”
“那讓你失望了。”
“沒。”王鑫童搖頭,小腦袋瓜看起來經不住許文元一拳。
許文元有些躍躍欲試,王鑫童竟然還練過?真想揍她兩下看看她怎麼還擊。
“你拿華豐給我算命,我回去仔細想了想,有幾個字我的確認識。”
“不瞞你說,哥,我是咬着後槽牙買的那個網址。沒想到,前腳買完,後腳就有國內的初創公司來跟我談。”
“我就是不懂,所以纔來找專業人士問一問。我不覺得是算命算來的,是你出國的時候接觸過。”
“你不知道我沒出過國?”
“哥,我就是順便打聽一下你的事兒,我又不是特工。”王鑫童叼着煙,灑脫而自在。
“行啊,給我根菸。”許文元伸手。
王鑫童的眼睛笑成了一彎月,她拿出摩爾的煙盒招了招手。
許文元湊過去。
可王鑫童摸出一根菸,卻沒直接給許文元,而是把前面叼在嘴裏,過濾嘴衝着許文元。
“我今天沒喝酒。”王鑫童含含糊糊的說道。
許文元哈哈一笑,叼過那支菸。
他拒絕了王鑫童要給點菸,自己摸出一次性打火機點燃。協和男科的字樣很明顯,許文元故意留的。
“你缺錢麼。
“還行,我平時也沒什麼好花的,倒是攢了點。”
“要是不缺錢,你可以跟那家公司說,下一次融資,不管多少,算你1%。至於能不能談下來,在你。
“哦?還有下次?要是倒閉了呢?”
“那就是你運氣不好了。”許文元笑道。
“好。”王鑫童一點都不磨嘰,點頭應道,“我回頭就跟他們這麼說。
“賠了別來找我哭。”
“怎麼會,咱就不是那種人。哥,等他家第二次融資的錢下來,我分你一半。”王鑫童道。
“你在哪學的這麼江湖?”
“我上學的時候,寢室有個同學是你們江北省的人。”王鑫童嘿嘿一笑,心滿意足,“放心,說到做到。”
王鑫童把菸頭彈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許文元面前。
那雙細跟短靴讓她拔高了幾公分,可還是得仰着頭才能看見許文元的臉。
天已經黑了,即便兩人距離很近,人影依舊模糊。
王鑫童的那張小臉仰着,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沾着剛纔笑出來的那點水汽。
“哥,”王鑫童說,“抱一下。”
許文元看着她,沒動。
“你長得真帥,抱起來一定很舒服。”王鑫童繼續說,聲音不高,很平淡,“我饞了。”
王鑫童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亮亮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剛纔那種笑,也不是扇人耳光時的狠,是別的什麼,說不清。
風從平地起,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飄在臉前。
過了兩秒,王鑫童往前邁了半步。
那雙細跟短靴踩在水泥地上,輕輕一聲。她仰着頭,看着許文元。
暮色裏那張臉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亮的,像兩盞小燈。
然後王鑫童抬起胳膊,環住他的腰。
不是那種試探的,虛虛的環,是實實在在地抱上去,很用力。
兩條胳膊從許文元腰側穿過去,在他背後交疊,扣緊。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覺到王鑫童軟綿綿的。
沒着甲?這姑娘有點貨啊,許文元的思緒又飄到了天邊。
王鑫童沒說話,就那麼抱着。
過了幾秒,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嘆口氣,又像是笑了一聲。
那聲音悶在許文元衣服裏,聽不清,只知道是笑了。
王鑫童抱得更緊了一點。
她隨後把頭埋進許文元的懷裏,然後......用力的吸了口氣。
跟抽菸似的,就那麼深深的吸了一口。
隨着王鑫童吸氣,許文元能感受到她整個人的氣場都在變化,迅速改變。
“嘶~~~”
“籲~~~"
“舒服。”王鑫童心滿意足的呢喃了一聲。
許文元低頭看了一眼,只看見她的頭頂,黑髮在暮色裏泛着一點光。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繃得直直的,細跟短靴穩穩地踩在地上。
又過了幾秒,王鑫童才鬆開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仰起頭看他。眼睛還是亮亮的,可那亮不一樣了————比剛纔更亮,像有什麼東西洗乾淨了。
“行了,”她說,“走了。”
“撩完就跑?”許文元微笑,擺了擺手。
“等我回來的。”王鑫童道,“現在心亂,你知道我剛失業,那面等我消息,我得馬上回信。
“吸了你一口,舒坦了。”
說着,她左手抬起來,手指張開,輕輕捏住許文元的臉頰。
拇指按在許文元嘴角邊上,食指和中指卡着下頜骨,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然後王鑫童踮起腳尖。
細跟短靴讓她拔高了幾公分,小腿細得很直。她整個人往上拔,臉湊近,呼吸噴在他鼻尖上。
眼睛亮亮的,像是星星。
許文元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隻手比她的寬一圈,掌心溫熱,拇指按在她腕骨上。他往後輕輕一帶,她的手就從臉上滑下來。
王鑫童的腳尖還踮着,人還懸在那兒,手被他握着動不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回笑得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沒了。她把腳落回去,站穩,手腕在他手心裏轉了轉,沒掙開。
許文元鬆開手。
“等你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