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玄武湖公園。
冬日的午後,陽光有氣無力地灑在湖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寒風掠過枯黃的柳枝,帶起一陣蕭瑟的嗚咽。
公園裏的遊人稀稀拉拉,更添幾分寂寥。
在西門外,第三個臨湖的石凳上,坐着一個身影。
他頭戴一頂黑色禮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一條厚厚的灰色圍巾將下巴和脖子裹得嚴嚴實實,雙手則戴着一副看似普通的黑色皮手套。
他彷彿一座雕塑,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抬眼掃視四周時,鏡片後銳利的目光才顯示出他的警惕,正是中統華東區區長丁墨村。
他抬手,再次看了一眼腕錶,時針指向下午四點十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丁墨村對中統的接頭流程太熟悉了,尤其是像徐鑫和這樣老牌站長級別的祕密會面。
他深知,此刻的玄武湖公園,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徐鑫和的人,行動隊的好手,只怕早已將公園內外,乃至周邊所有路口都摸排了無數遍,佈下了無數暗哨。
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任何一點可疑的跡象,都足以讓已成驚弓之鳥的徐鑫和取消會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此,他今天確實是孤身一人前來,沒有帶任何手下,也沒有通知任何日僞方面的力量配合。
這是取信於徐鑫和的唯一方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四點十二分.......四點十四分.......
終於,在四點十五分整,一個同樣頭戴禮帽,圍着圍巾遮掩住大半臉龐的身影,從不遠處的林蔭小道上,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他步履沉穩,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湖面,實則已將周圍環境盡收眼底。
丁墨村從那熟悉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上,立刻確認了來人的身份,中統金陵站站長徐鑫和。
徐鑫和走到石凳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似隨意地掃視了一圈,然後纔在丁墨村身旁坐下,與他保持着一個微妙的距離。
他並未急着開口,而是不緊不慢地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質煙盒,打開,取出兩支“老刀牌”香菸。
這是特工接頭的標準謹慎流程,即使彼此已經熟悉到僅憑身形眼神就能確認身份,必要的驗證步驟一步也不能少。
徐鑫和將其中一支菸遞向丁墨村。
丁墨村心中明瞭,這是讓他取下圍巾,露出真容。
他依言抬手,緩緩解下圍巾,露出了自己的整張臉,然後將煙接過去,叼在嘴上。
徐鑫和這才劃燃火柴,用手找着火焰,湊上前爲丁墨村點菸。
在火柴跳動的光芒中,他仔細看清了丁墨村的臉,確認無誤。
“區長,您怎麼來了?”徐鑫和壓低聲音,自己也點上煙,深吸了一口,才問道,“聽說您不是去了香江避風頭嗎?怎麼突然出現在金陵?太危險了!"
丁墨村吐出一口煙霧,隔着嫋嫋的青煙,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沉重和無奈,聲音低沉:
“鑫和,李仕裙那個兔崽子叛變投敵,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們中統整個魔都站......全完了!”他頓了頓,語氣帶着憤懣和不甘!
“本來我們中統在上層眼中,就被戴狗子的軍統打壓得舉步維艱,編制、經費、武器一減再減!
如今連最大的魔都站都被一鍋端了,你想想,我們華東區,尤其是你我,未來的處境將會如何?”
他看了一眼徐鑫和,繼續道:“至於我本人......丟失魔都站,總部必然震怒,革職查辦都是最輕的處分,搞不好......唉!我現在是戴罪之身,必須立下奇功,纔有可能將功折罪,挽回敗局!”
徐鑫和默默聽着,臉色凝重。
丁墨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神祕和急切:“我這次冒險從香江隻身趕回來,是因爲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一個絕密情報!我們以前安插在僞政府內部,現在擔任僞維新政府軍政部後勤處副處長的‘黃白
雀,冒死傳出消息!”
“什麼消息?”徐鑫和眼神一凜。
“日軍下一步的重點進攻方向,是喃倡!而僞政府方面,通過威逼利誘,已經成功策反了喃倡守軍中的第三十集團軍第78軍新編第16師的作戰參謀…………………吳舉偉!
此人已經攜帶完整的喃倡地區我軍佈防圖,以及各部隊聯絡密碼本,叛逃了!”
“什麼?!”徐鑫和失聲低呼,臉色驟變。佈防圖和密碼本!
這要是落到日本人手裏,喃倡防線形同虛設,守軍將面臨滅頂之災!
丁墨村重重地點點頭,從大衣內袋裏小心地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徐鑫和:
“這是‘黃白雀’提供的吳偉的畫像,以及他叛逃的路線和確切時間。
他將於後天下午,搭乘一艘名爲順豐號”的貨輪,從鎮江碼頭出發,預計傍晚抵達金陵下關碼頭。
我們必須趕在他與日本人接上頭之前,在碼頭上找到他,幹掉他,安全拿回佈防圖和密碼本!”
徐鑫和迅速展開紙條,藉着昏暗的光線快速掃過上面的畫像和信息,臉上露出決然之色:
“太好了!區長您放心!
這份功勞,我們金陵站拿定了!
我立刻讓行動隊最精銳的人手出發,晝夜兼程趕往鎮江,一定在‘順豐號'靠岸前,找到這個叛徒,清理門戶,拿回情報!
區長您現在隻身一人,太危險了,還是跟我一起回金陵站安全屋吧?”
丁墨村一聽,眼神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異色”,但稍縱即逝,表面上卻露出欣慰和關切的表情:“鑫和,此事就全拜託你了!
有此大功,不但你金陵站能揚眉吐氣,改變現狀,我也能藉此洗刷失察之罪,穩住局面!”
他話鋒一轉,“我現在身份敏感,目標太大,就不跟你回安全屋了。
我還有別的渠道需要聯繫,以確保萬無一失。你拿到東西後,用老辦法,在《金陵晚報》中縫刊登一則‘尋大啓示',寫明?阿黃已找到,速歸,我看到後,自然會再與你聯繫。”
徐鑫和雖然覺得讓區長一人在外冒險有些不妥,但見丁墨村態度堅決,且計劃周詳,便也不再堅持:“是,區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保重!”丁墨村站起身,伸出那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徐鑫和不疑有他,也立刻起身,用力握了上去。
兩隻手緊緊一握,隨即鬆開。
“保重,區長!”徐鑫和低聲道。
丁墨村點了點頭,重新拉高圍巾,遮住口鼻,壓低帽檐,轉身快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漸沉的公園小徑盡頭。
徐鑫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異常,纔將那張寶貴的紙條小心翼翼收好,朝着另一個方向迅速離開。
丁墨村穿過數條僻靜無人的小巷,腳步越來越快,不時藉助街角、櫥窗反光觀察身後,確保絕對沒有人跟蹤。
他繞了一個大圈,最後閃身進入一家早已打烊的“清源茶樓”,從前門進,片刻後從後門悄無聲息地走出。茶樓後巷,早已停着一輛黑色的、沒有牌照的轎車。
他迅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立刻啓動,平穩地駛離。
車子在金陵略顯空曠的街道上行駛了約莫五百米,拐進了一個掛着“金陵永昌服裝廠”牌子的院子。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院子裏,燈火通明,與外面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只見院內整齊地列隊站着約五十名全副武裝,眼神兇狠的日本憲兵,旁邊還有五條吐着舌頭、躁動不安的“巨型狼狗”。
除此之外,還有一隊兩百多人的僞警察,以及兩百多名身穿土黃色軍裝、手持武器的僞“維新政府”保安司令部士兵。
李仕裙、金陵警察局長張須石、日本憲兵隊澀谷中隊長、以及保安司令部第三團團長趙德柱,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
見到丁墨村下車,李仕裙第一個迎了上來,急切地問道:“墨村兄?怎麼樣?
和徐鑫和接上頭了嗎?
最關鍵的是......握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