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塵。”書友的精票。
-----------------
這恐怕是我抽過的最沉悶的煙。三股青煙從不同方向噴[射到中間,霧濛濛地遮住了棋盤上的黑白縱橫。什麼輸贏,什麼死活一時都看不清楚了。
大範忽然抓起一把棋子,灑在棋盤上,像是投子認負。他站起身,本來挺拔的腰桿卻是彎的。
“走了,我又輸了。”大範掏出五塊錢扔在棋子上。
“範經理,你留步。”我連忙攔下大範,“難得來一次,你指導我一盤吧。”
大範露出不悅的神色,低聲說:“你哪是我能指導的,讓開,別擋道了。”
話說得不近人情,如同要在長滿茅草地上,直愣愣地踩出一條路。
我眼睛瞄向肚子,希望他能出手緩解僵局。不過肚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們,手裏把玩着一顆黑子,卻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範經理——”我只能硬着頭皮繼續挽留。
“讓開!”誰知大範不容我多說一句,喝斷了我的話。這聲喝有些刺耳,引來了鄰座幾個棋客的目光。
我無法再堅持,不得不退開一步。大範像個勝利者一樣抬起頭,向前走去。
“唉,大範,你怎麼要走了?不是約了給我兒子下指導棋的嗎?”正當我以爲大範的離去已成定局,有人在身後大聲說道。
我回過頭,看見樓梯口走來兩人,前頭是個中年人,身後是個少年。
我看見他們,喜上心頭,衝前面那人一指,笑說:“老熊,哈哈,果然是你。”
來人正是談狐社的老闆熊林山,他身後那少年我也認出來是他兒子——熊棋,兩年未見小傢伙高壯了不少。
“你——,啊呀,你不是豐言嗎?”熊林山定了定神,盯着我辨認了幾秒鐘,,“我說你多久沒來了。今天出門就聽隔壁喜鵲叫,這是來貴客了呀。”
“爸,隔壁王叔不是賣鳥的?他們家有好幾只喜鵲,天天叫的。”熊棋在旁插了句話。
“你這熊孩子,大人說話插什麼嘴,一邊下棋去。”熊林山瞪了眼他兒子。
“來,小熊。”肚子開始收拾棋子,笑嘻嘻地叫熊棋,“我和你下,讓三個吧。讓你爸和你範叔叔、豐叔叔下。”
肚子不動聲色地留下大範。大範微微皺眉,被熊林山愣堵下來,要走已經來不及了。
熊林山拉住我和大範說晚上他做東,大家一定要好好聚一聚。當然眼下離喫飯還早,自然要先殺上兩盤。
熊林山從櫃檯裏拿出兩副圍棋,二話不說,要大範同時對我和他下多面打。也就熊林山這性子,使得出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手段。大範招架不住,給他摁到座位上。
大範不待見我,心思重重,棋下得心不在焉。我和熊林山居然都是輕鬆獲勝。老熊大呼過癮,又連下兩盤,我猜他在大範手裏久未開張了。
下完棋,熊林山引我們到花鳥市場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喫飯,他還叫來了談狐社的另一個老闆楚金髮。肚子原本就在談狐社下棋,也算熟人便一起出席。席間熊林山問及蕭申賢,得知他人不在H市,大嘆可惜,無法叫來一同熱鬧。
棋迷的話題當然離不開棋,談起兩年前大戰三匹狼時的盛況,大家都是唏噓不已。這頓飯喫得酣暢淋漓,老熊生性豪爽,頻頻敬酒。大範三兩杯下肚,心情也開朗起來,話多舌卷,精神倒顯得比之前健旺了。
路邊小店沒什麼好菜,但勝在油多味重,適合聚餐喝酒。這一頓直喫到深夜一點,小店老闆的五瓶存貨白酒告罄,大家這才散席相約再聚。老熊喝得認不得路,由楚金髮把他拖回家。楚金髮臨走時樂着對我們說:“明天老熊要跪搓衣板了。下次遇到他,千萬別問。”看着楚金髮和老熊遠去,我們剩下三人都是哈哈大笑。
小飯館離主幹道有點距離,我們要步行至冠軍路才能打車。肚子倒是開車來的,只是眼下沒膽子開回去。用他自己話說,“不怕車撞人,就怕牆撞車”。
我今天喝得十分高,走起路來腳下打飄。大範和肚子卻走得穩健,除了人有點晃,不像我經常走歪。僅此一點,就能看出兩人是老牌中層級別幹部,酒量都是經得起革命考驗的。
眼看快到冠軍路了,冷不防肚子喊停,要去路邊的24小時便利店買菸。於是大範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而我斜靠在就近的一根電線杆邊,雙手扶住大腿喘氣歇息。
我沒喘兩口氣,大範叫我過去,他拍拍身邊的馬路牙子讓我坐。我踉踉蹌蹌走過去坐倒,大範摟住我肩膀說:“小子,你說你當初想上進,來談狐社找我,我有沒有給你機會?”
“有。”
“那我給你機會,要你報答我了嗎?”
“好像沒有。”
“那就是說我對你有知遇之恩,你欠了我了。”
“對。”我重重點頭。
“好。”大範叫道,然後掰着手指頭數,“我給了你機會,不要你報答,你還欠了我知遇之恩。我就是沒有對不起你嘛。”
“當然。”
我話纔出口,“啪”大範甩手一巴掌抽我臉上。
“那你小子******在背後害我,你對得起我嗎?”
好在大範喝多了,手勁不足,但我翻在地上頭昏腦脹,也懶得再坐起來,就仰面躺着。
“打死了?”大範咕嚕一句,半俯下身,湊過腦袋來看我。
“操,我纔買包煙去,你們怎麼親起嘴兒了!”肚子哇哇大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有老婆不親,我親他?”大範用手拍打我的臉,“我就是看看這小子還有氣沒氣。”
“得了,你也要親得到老婆啊,人都走沒影了,還不如去北京快活呢。”肚子走過來遞根菸給大範,順手又扔一根在我身上。
不過他的話卻是揭到大範的短處,大範惡狠狠地低吼了一聲,但馬上又重重嘆口氣,默默抽起煙來。
“你瞧瞧你,現在都是什麼德性了?連個氣都生不起來了。”肚子也跟着嘆息。
我們三個人中本數肚子最胖,但現在還能站直腰板的倒就他了,而且肚子似乎也是我們中最清醒的一個人。他深吸口煙朝空中吐去,我隨着這口白煙望向黑漆漆的夜空,依稀能看見幾顆星星在閃爍。
“豐言,你這次找到我們哥倆又有什麼企圖?有話就直說吧。”肚子的話從煙霧中飄來。
“還不是來害人的,這小子手段毒着呢。”大範搖搖擺擺站起來,和肚子肩並肩,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兩位老大,我能害你們什麼呀?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我躺着中槍,坐起身子叫屈。
“呵,不承認了。當初你和盧翔在背後搞的鬼以爲我們不會知道?”大範氣勢驟然提升,好像從上往下瞪着我,激發了他體內殘存勇氣,可下一刻他又閉眼搖頭泄了勁,“算了,你終究是張乾的人,現在怎麼計較都晚了。”
“你別說,我倒挺欣賞這小子的。”肚子附和道,“狠起來六親不認,那個什麼陶依慧還是他親戚來着呢,照殺不誤。你就是心軟,其實你保住了,李紫菲就算辭職了那又怎麼樣,總比如今被打發去北京強吧。”
兩人一來一去幾句話,我已隱約聽明白是怎麼回事。看來兩年前,大範在和我們張頭爭奪謝總接班人之戰中,敗下陣來了。原本執掌執行小組的大範,基本屬於欽定的接班人。但如今這幅熊樣,昭示着他被張頭力挽狂瀾,反戈一擊,打翻在地。
我想說點什麼,諸如自己沒出手雲雲,可又覺得不合適。當初我被盧翔利用,又經張頭引薦,在白希正那遞了軟刀子。我對陶依慧是有愧疚的,也不知道她現下如何。我勉強能申辯的,就是那時白希正針對的是市場部的黃斌,沒有直接對大範動手。
當然大範是公司少壯派的領軍人物,黃斌進入執行小組出任副組長後,也表明瞭他是大範少壯派這一系中的骨幹人員。對付黃斌,也就是對付大範。
“只是沒想到,趙大友那傢伙居然臨時反了水。腦袋是不是給驢踢了?”肚子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
我想起來趙大友確實和肚子關係很好,我最初能找到大範,還是靠着老趙和肚子搭的線呢。
大範哼哼着說:“老趙就是根牆頭草,到頭來還不是兩頭不討好。倒是他這個小弟比他有出息。”他邊說邊指指我。
“好了,好了。兩位老大,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叼着煙努力站起來,終於又和研發部的兩位經理平視了。
“啪”一陣火光,肚子主動給我點菸,饒有趣味地看着我,似是在問“你明白什麼了”。
“過去的事反正都過去了,很多東西既成事實,改變不了的。所以我們不要談過去了,還是談現在,談將來。”其實我到底明白什麼了,我也不知道。總之兩年前的人生與現在的我是割裂的,何必強求要把它和今天的豐言統一起來。
“現在?現在有什麼好談的。”肚子呵呵冷笑,指着自己和大範說,“看到沒有,我們都在混喫等死,就靠下棋度日了。”(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