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並不只有我好奇,平原游擊隊和地包天同樣伸頭過來湊熱鬧。不過我們三個的反應各不相同,地包天與其說有反應,不如說是沒反應。他只是匆匆掃一遍,不置可否地回到原地,好像根本沒移動過。
平原游擊隊則是有點反應過激,嗲聲嗲氣地喊着“好嫩啊,好嫩啊”。確實,曹盼才22歲,風華正茂的年紀。雖然以我的眼光看,屬於弱質蒼白型,長得太娘,但絕對符合現代女性的陰柔審美取向。而且身穿招待制服,用個網絡用語去形容——“受”。如果週末把他扔到花都廣場去,不被一羣腐女推倒纔怪。
至於我的心情,只能用“可惜”二字來表達。我完全沒想到,曹盼居然是個上過山進過廟的人。十八歲那年進的牢,坐了兩年,出來後就在陰陽俱樂部學作調酒師。
“豐先生,你也看到了。不瞞你說,我一直沒讓曹盼轉到上面工作,就是考慮到他小小年紀喫了兩年牢頭飯。”司老很是惋惜,“那裏面可是個大染缸,再白的紙也會塗黑。所以讓他在下頭磨了兩年的性子,順便觀察他的表現。”
我點點頭,可又覺得哪裏不對頭。陰陽俱樂部這種檔次的地方,怎麼會招個有前科的人?身世清白的一抓一大把,哪輪得到曹盼?難道這裏還兼職拯救失足青年不成?再說了,剛纔司老頭還誇我有眼光來着,那意思可是我挑曹盼挑對人了。
“如果你不放心,不妨現在就說出來,換一個人就是了。”司老語氣中肯,讓我好好考慮下。
看司老的態度我有些拿不準了,曹盼有什麼特別的我不知道,坐過牢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
這時曹盼託着三杯雞尾酒回來,手腳麻利地端給我們。怎麼看這小子也不像個少年犯,俗話說“人不可貌相”、“狗改不了喫屎”,他現在越是一副無害的樣子,越讓我不放心。要不乾脆換人算了,反正一來我幫他上樓,人情已還,各不相欠;二來我就沒活讓他幹,要他幹什麼?我沒奢侈到弄個調酒師在家供着。
打定主意,我決定接受司老的建議,人也不用換了,一個都不要。
“就要他。”我還沒開口,地包天不容置疑地說道,那口氣就像命令。他的眼神犀利,分明把我的心思給看穿了。
“啊呀啊呀啊呀,我說司大哥,你藏着掖着電老鼠那麼久,真是好手段啊。”平原游擊隊沒對我說,可一聽又像是對我說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哪還收得回啊。你看看,這兩人,一個帥一個嫩,多般配,你怎麼捨得就拆開呢?”
這娘們的話越聽越不是味道,讓我直反胃,剛想罵她兩句,冷不丁看到曹盼含情脈脈地瞧過來,我忽然打起寒顫。
這世界瘋了。
司老微微一笑,也不反駁,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這個這個……這個換起來也麻煩,相遇是緣份,就這樣吧。”我一緊張隨口聽了地包天的話,可是說完那個後悔。
倒不是後悔把人要下了,是後悔用詞不當。曹盼那小子居然“啊”的一聲,紅着臉乖巧地退到旁邊,撩眼睛偷瞧我,跟個小媳婦似的。
司老略微額首,並不見怪,說句“告罪”,帶着與牛共舞和一年一次走開了。我發現此刻平臺上零零落落人開始多起來,司老慢悠悠地同來人一個個前去打招呼。
我趕快小聲問平原游擊隊,曹盼到底是誰,爲什麼他們倆都要我把人留下。
平原游擊隊眼睛瞪得老大,誇張地說:“你居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H市的人?你到底炒不炒股票?”
我被她瞪得心虛,聽平原游擊隊的意思,我不知道曹盼,就像中國人不知道***,美國人不曉得華盛頓一樣。
我抬頭又特地望兩眼站在不遠的曹盼,確認下自己有沒有看走眼,別是個超級名人,有眼不識金鑲玉。
正巧曹盼也“害羞”地看着我,以爲我找他,踏着小碎步就蹦躂過來。
“哥哥,你有什麼吩咐?”
“沒有沒有。”我頭轉一邊,迅速揮着手趕他,“你忙你的去,沒事別來。”
“可人家現在是哥哥的人,就專程伺候你的。”
“別,別,打住。我們都是爺們,別叫那麼親熱,不是親戚甭攀關係。”
“是,主人。”
“我不是奴隸主。”
“那,老爺?”
“你當在舊社會啊?”
“當家的?”
“《水滸》看多了你,還不如叫我頭領呢。”
“啊呀,太可愛了。”平原游擊隊在邊上笑得花枝亂顫,她用手狠狠捏一把曹盼的臉蛋,“嫩死了。還是叫哥哥中聽。你哥哥正忙。去,給姐姐再調杯酒來。要帶勁的,Zombie吧。”
曹盼揉着臉可憐巴巴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指示。我巴不得他消失,揮手示意他快去。
“這娘娘腔真的很有名?”打發走曹盼,我轉頭去問地包天。
地包天冷冷瞄着我,我一哆嗦,知道沒戲,還是隻好求平原游擊隊解惑。
“電老鼠你沒聽過?”平原游擊隊用食指在我胸口劃啊劃地問。
“沒。”
“偷倉第一鼠,你真不知道?”
“沒。”
“‘十指如電,百戶亂市’總曉得吧?”
“沒。”
“一問三不知,氣死我了。老爺子這些年教過你什麼呀?常識都沒有。”平原游擊隊一副捶胸頓足的冤孽樣,“虛電子價詐騙案,就在H市發生的,你要再沒聽過,倫家再也不理你了。”
虛電子價詐騙案?確實耳熟,我仔細回想,總算有了點眉目。不過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沒記錯的話,那會有人利用股票交易系統軟件的漏洞,以快速掛單和撤單的方式,在股票沒成交前,製造虛擬多頭和空頭的假象,控制股價的起伏,從中牟利。現在這個交易系統的漏洞早給修補,對這案子還有印象的人怕是屈指可數了。
話說回來,這案子當年就是在H市被偵破的,也曾經引發過不小的轟動。但轟動的原因和股票沒什麼大關係,而是因爲作案人是個才十八歲的小年青。這個小年青原本是位技術中專的學生,在一年的時間裏,前後利用上百個帳戶製造虛假股價波動,低買高賣,兩千元起家,總共賺取了五十餘萬元。
由於小年青被捕那天正好是他十八歲生日,所以要負刑事責任。案子轟動的起因,就是源於對判決尺度的討論。這孩子父母早亡,靠奶奶一個人養大。案發前一年,他奶奶的眼睛得白內障失明。小年青爲了給奶奶治眼睛,籌集眼部手術費用才走上犯罪道路。
因此社會輿論從“孝道”入手大打道德牌,掀起一場量刑大討論。當時是以經濟詐騙罪立案公訴,金額達到五十萬屬於特大型,判個無期也是夠數了。但這顯然不符合社會的道德情感標準,一個孩子在情有可緣的狀況下,怎麼就能用無期徒刑把他給毀了呢?
那段時間,包括一些法律專家在內,出面論述,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認爲應該啓用《青少年保護條例》;當然另一些人則是堅決要求立足司法,不能“人情大於法律”。
各種意見你來我往好不熱鬧,電視、電臺、報紙、網絡等等媒體競相報道,訪談類節目也是層出不窮。好像在那位奶奶瞎着眼上某節目一哭後,人民羣衆的情緒達到最高潮,輿論開始一邊倒。據小道消息說,法院院長家還同時收到了聯名求情信和匿名威脅信,目的都是一個,減刑辦理。
後來這事情卻是突然降溫,一下子從人們的視野裏消失了。現在想來,應該是政府出面干預的結果吧。
我理出頭緒,大概把曹盼和那個小年青接上線。
“是他啊。原來只判了兩年,看來當年法院還是屈於社會壓力,從輕判了。”今天無意間,竟然知道了幾年前一樁懸案的結果,“確實算個名人,但我要他有什麼用?”
“你,你。”平原游擊隊指着我氣得說不出話,“你知道他當年一分鐘的掛撤單數是多少?”
“不知道,這是什麼指標?”我被問得摸不着頭腦。
“沒法說了,倫家是對牛彈琴。胡哥,留給你了。”平原游擊隊裝着很失望地離開,其實卻是迎上送酒來的曹盼,拉住他蹂躪去了。
我心裏倒是開心了,讓兩個“神經”自相殘殺去。不過剩下的地包天,交道一樣不好打。
我和地包天倆人對眼看着,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那兇勁,我也不敢問。好半天地包天陰沉着臉說:“一分鐘的掛撤單數,指一分鐘內,完成一次成功掛單,以及一次成功撤單兩道手續的操作的數量和。所謂成功是指,要電腦交易系統完全接受你的指令並響應,這是個股界對短線操盤手基本水平的評估標準,行話也叫‘分單數’。雖然現在國內沒有天加零的交易模式,這個指標幾乎不被人關注,但真正的超短線高手還是極看重分單數。”
地包天說得很慢很清楚,完全是在解釋給我聽。
“電老鼠當初的平均分單數達到二十次以上,同時操作三臺電腦三個賬戶,每次掛撤單可以變動一分錢的價格。就是說,在沒有外來干擾下,一分鐘內可以推高或壓低一隻股票兩角錢的價格。他就是靠在冷門股上動手腳,利用實際交易間隙,在低成交量的股票上推拉股價。可惜他太貪了,動了一個超級機構的籌碼股。在那個機構吸籌碼的時候,五天內虛拉出兩個漲停,破壞了別人一年多來佈置的收購計劃。不然,‘百戶亂市’,一百多個戶頭,沒有那個超級機構下套,監管會根本抓不住他。”地包天說話時臉色凝重,我甚至能聽出他對曹盼的看重。
“這人是個天才,小小年紀就能發現那個系統漏洞。特別是在沒有受過訓練的前提下,能達到二十次以上的分單數,震驚整個股界。當年天加零時代末期曾出現過幾個超短線頂級高手,最快的一位可以同時操作五臺電腦五個賬戶,達到40次以上的分單數。就連那人都放過話,要收電老鼠爲徒。不過兩年前曹盼出獄後,各方人馬都在打探他的下落,卻是音訊全無。原來是落在‘手杖’的手裏,虧得手杖的好耐性,居然肯把人藏上兩年。”
“手杖?”
“‘手杖’就是司老。司老姓司名敵克,是股界裏的老前輩。當他的面一般尊稱他爲司老,背後通常叫他出道時的外號‘手杖’。陰陽俱樂部就是他一手創辦的,而陰陽俱樂部也不僅僅是手杖嘴裏說的排名前十。實際上,它是當今股界,與海上花園、金龍門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三大重鎮之一。”
我張大嘴,深吸口氣。這纔是真正的股票界,背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複雜。地包天既然願意如此詳細地解說,我當然要抓住機會,將我的一肚子疑問好好諮詢一下。
“胡哥,請問能不能告訴我,你和阮姐到底是什麼人?”我鄭重其事地問道。(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