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雲婕的身上,只穿着劇情所需的薄外套,衣料被風吹着緊貼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的骨頭都描出來一般。
她的手指也被凍得有些發白,指節就像是僵硬細棍一般,但是即便如此,她依舊握着手中的道具,那種倔強可不是表演,是人在極端環境裏被逼出來的本能。
因爲這裏的風太大了,如果不握緊一些,就很容易會被風給吹出去。
林楠自然是知道棚拍更穩,同時也會更加地安全,除此之外,不論是光線還是收音,都會比現在好解決得多。
可《神探李軒軒》這部劇畢竟在他的心中佔據重要地位,而且他也明白,有些東西太假的話就是會影響畫面內容質量,而且光線和後期很難補的出來。
風吹在臉上生疼,寒冷讓人的呼吸變窄,高空把孤獨放大,這些最爲現實的效果,反而就是劇情當中最需要的情緒骨架。
心中逐漸堅定自己的想法,林楠走了過去,站在雲的面前,兩個人此刻距離很近,近到就連低聲說話,都能夠輕易送入耳朵當中。
“還能不能撐?”林楠低聲問道,這場戲主要拍攝的演員就是雲婕一個人,並且她也是此刻所有劇組成員當中,穿的最少的。
雲婕搓着手,牙齒都快打顫了,卻還是扯出一個動人的微笑,甚至還在和林楠開着玩笑:“能,你要是說再拍十條,我就先罵你,然後再拍。”
林楠同樣短暫的扯出一個笑容,短得像風從脣邊刮過,“放心,這裏都是你擅長的自我情緒表現戲份,對於你來說用不着十條,一把就過。”
“能承受的話,咱們就堅持堅持,試着拍上幾段,如果天氣不合適,咱們再撤退回屋裏。”林楠雙手捂住雲婕的小手暖了暖。
目光始終注視着她,聲音也逐漸沉了下來,接下來就是需要把雲從演員再次拽回李軒軒的狀態。
“這場最重要的地方,其實並不是你推測真相的那一段。”林楠先將雲婕拉到了一個相對暖和的地方,其餘劇組成員依舊在調整着設備,剛好可以趁着這個時候講講戲。
“不是嗎?那是哪裏?”雲婕歪着頭疑惑道,如果不是林楠這麼說,或許她真的會把那段當成高潮的部分來準備情緒。
林楠立馬接話,“是你說之前的那段停頓,你看着樓下的時候,別把絕望演出來,但是也別演得太偉大。”
“你可以稍微感受一下,就是那種,人在突然明白時是什麼樣的感受,瞭解吧?人真有可能在某個瞬間,被推到無路可退。”
雲婕聽着林楠這虛無縹緲的解釋,原本還帶點玩笑的神情一點點收回去。
她眼裏的光就像被風吹滅了一半,剩下的那一點更冷,同時也更深。
林楠繼續:“你不是在替死者難過,你是在第一次真正的害怕,自己來晚了一步。”
當這句話落下去,雲貌似明白了林楠的意思,回想先前自己看劇本的時候,這一段還是比較虐情的。
她沒說話,只是點頭。
不過她的眼神已經變了,當一個演員徹底明白角色目前的狀態該如何演繹的同時,那麼這位演員就將變得不像是在準備表演,更像在準備承受甚至是享受。
“開拍。”
風聲成了背景裏持續不斷的低吼。
雲建站在欄杆邊,側臉被凍得發紅,髮絲被吹得很亂,像夜色裏一團沒有歸處的影子。
她聽着內心深處那個哭得幾乎說不成句子的控訴,手指在袖口裏微微發抖,雲通過自己的演技,充分演出了那種“最開始以爲那是冷,後來才意識到那是李軒軒正在強行壓住自己,壓住某種要衝出來的東西。”
微表情的表演恰巧就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並且這場戲裏有一段很長的沉默。
沉默長到連劇組人員都不敢動,甚至於就連風都像在那一刻退了一步,每個人都能清楚聽見自己胸腔裏的迴響。
雲婕低頭看了一眼樓下。
此刻她的眼神當中,告訴了觀衆一句話,樓下都是走動的行人,他們或許是剛剛下班準備回家,這些人的家或許就在前方,而有的人卻已經沒有家可回了。
將這一段的眼神演繹結束後,雲婕再抬起眼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風吹透。
那不是誇張的崩潰,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種極輕,極鈍的裂開。
就彷彿有人終於意識到,有些真相不是找到就算贏,有些來不及,會跟着你很久很久。
“好了好了,味了!”林楠壓着嗓子,當雲全部演繹結束後,立刻拿起大喇叭喊了一聲,此刻所有劇組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
這一段最難的或許不是雲婕,因爲這一段的演繹對於她來說還是比較容易。
因此這一部分最難的反而是攝影師,一邊要想辦法阻止雨滴更多的打在鏡頭前面,另一方面還要滿足鏡頭充分的運鏡需求。
不過現在看來,黃瑞一在這一部分的攝影當中做的還不錯。
陳凱此刻就站在林楠的身邊,結束拍攝後安靜了兩秒,才輕輕吐出一句:“這條夠了。”
林楠開始在監視器前看回放。
這一段演的還是很不錯的,不過剛纔似乎飛過去一個什麼東西,爲了避免穿幫,林楠還是需要多觀察一些回放內容的,儘量去避免後期處理,以最接地氣,最真實的方式呈現給觀衆,纔是林楠所需要達到的效果。
屏幕裏的雲婕站在風裏,眼神像一塊被磨得很平的石頭。
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鋒利,變成了一陣沉默,沉得讓人胸口發緊。
林楠仔細看了兩遍之後,雨水已經越下越大,林楠果斷大手一揮:“好了,沒問題了,收工。”
劇組往樓下撤的時候,沒人像平時那樣大聲說笑。
大家抱着器材,在冷風裏沉默地走。
如此這般,林楠帶着團隊幾乎走了許多個景,將一整部電影按照景來拆劇,然後通過場記的記錄,同一個景演不同時間線的劇情。
很快,就到了後期的時間。
當然這一步同樣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需要仔細地磨。
不過好在這對於林楠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林之星嶼辦公室當中,林楠坐在自己的辦公位上,今夜沒有開燈,因爲他在剪輯的時候比較喜歡昏暗的環境。
屏幕的光把人臉照得發白。
林楠坐在光裏,時間被拉長得沒有盡頭。
有時候他只是爲了一個停頓要不要多留半秒,就能反覆試十幾版,那半秒像是一口氣,留早了的話,觀衆還沒來得及痛,但是留晚的話,痛就變成矯情。
往常在剪輯的時候,林楠很少會遇到這樣糾結的時候,反而在剪輯自己最爲重要的電影時,各種選擇困難症也就隨之出現了。
很快,音樂總監就把配樂方案傳到了林楠的電腦上。
當這一部分放出來時,可以聽得出來他做得很滿,懸疑感也十足,鼓點和絃樂一層層推進,像把觀衆的情緒抓住往前推。
技巧方面確實無可挑剔。
只是林楠聽完,沉默很久,他再次猶豫了起來。
剛巧這個時候音樂總監推門走了進來,見到林楠的表情不對,便問:“是覺得哪裏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