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下場上所有的人,在看到靜靜待在行宮富麗堂皇的門前的那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的時候,都忍不住憋住了大氣,似乎生怕自己的喘氣聲音都激起了某偉大人物的不滿,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這樣的擔憂固然是可笑和完全不必要的,想象也知道,竹山君這種已經做到威壓一國的人物,怎麼可能完全憑靠自己的喜好生殺予奪?若真是如此,恐怕他的位置也做不長久了,就要被人拉下馬來,只能說這些人真的實在是太過於重視竹山君,以至於到瞭如此關心則亂的地步。
長沙國的官員們如臨大敵,但是苗人族長們卻是一臉懵逼,他們也感受到了隊伍當中一絲不太尋常的氣氛,但卻不知道是何來由,但是也知道非同小可,除了個別天生沒心沒肺的,其他人自然也是打起了十萬分警惕。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那些平日裏哪怕跟他們說話聊天和和氣氣,但是還是容易讓他們感覺到一絲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傲慢的自恃清高的長沙人會讓他們露出這種反常表情的人物究竟從何而來——那是那位中間男人。
竹山君的身份在苗人當中當然不爲人所熟知了,在諸國當中,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公族之首,也是當今執政,但是也不會讓諸位國君採取相同的態度去對待,因爲他們的身份是國君和諸侯,對於一個執政,固然需要以禮相待,但是從身份上來說,就是兩個不同層次的人而已。
竹山君的威名主要還是集中在國內,也正是如此,國君才能夠容忍如此政由寧氏祭由寡人的局面產生並且維持如此長時間。
但是竹山君能夠做到這一點,以一個臣子的身份,本身也說明了足夠多的東西,或許是長久以來殺伐果決帶來的氣質影響,要麼就是身居高位帶來的自然的權威,他身上就是有一種能夠讓人信服的東西,這在近距離之下,也讓苗人族長們切身感受到了,於是他們對視一眼,自然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竹山君來到這裏,自然是不需要像是那些禮部官員,或者在華溝時候的那些官員們集體出行進行迎接,那實在是太過於跌份了,也不是他需要做的事情,他來這裏僅僅只是行了禮數,不至於讓觀察的諸國有所笑話的機會,至於他自己,只需要進行維持秩序和主持祭祀之禮就可以了,不需要做得更多。
他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這裏,看着一項項的環節進入,就算是旁邊大氣不敢喘一口的官員們也一個個兢兢業業,如此一來,這位竹山君親臨此地的作用也算是坐到了,畢竟在他面前,恐怕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膽敢鬆懈的,就算是苗人看不出來其中的貓膩,那麼其他的國家自然也知道,更加上每個人都知道,竹山君雖然是從軍中起陣的,但是有一段時間,因爲造殺伐過多,也讓一些看不慣他的人,想要壓一壓,掉入了中央進入了禮部擔任禮部曹,也就是禮部最高長官,自然是對於這一套禮儀的事情門清的,糊弄不過。
張銘也跟隨者事先的安排和一些官員的指引做他應該做的事情。事實上如今他雖然明身份了得,每個人都知道,也都應該給予尊重,但是終究還是隻是一個小官罷了,他能夠做大的事情不多,身份也不夠大,所以需要做的事情也不用太多,只需要一點禮節性和環節性的東西就可以了,禮儀有時候就跟法仗一般,都是如此嚴格沒有情面的東西,一板一眼,不管是誰來了,都不可能挪移改動分毫。
很快,一個上午的時間過去了,滿目都是各種祭祀的活動,這些苗人一開始還覺得似乎自己感受到了重視,覺得似乎與有榮焉,但是很快就厭煩了這一套套的東西,畢竟這些繁瑣和枯燥的東西,也只不過是這個社會當中,貴族們特意爲自己設置的一套枷鎖罷了,同時也是區分於平民的一道鴻溝,同時藉此他們也可以進行區別於平民的神權統治。
苗人族長自然還不知道這麼高級的玩法,而其中內核的東西自然也不會有什麼人去給苗人說,揣着明白裝糊塗,事實上這也是貴族社會當中的一種基本遊戲規則之一,這是混入於此的人自然會明白的道理,他們就憑藉着這些東西凌駕於其他人之上,真正不明白的人,自然也是這一套規則的完全擁護者,因爲他們就是既得利益者,或者被既得利益者的教育機構完全培養起來的人。
好在,長沙國這邊自然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完成必要性的部分之後,就進行了人性化的平衡選項,知道這幫苗人肯定耐不住性子,所以乾脆選擇了一定限度的讓這些苗人進行更加輕鬆一些的環節。
而這些環節要麼就是無關緊要的,要麼就是各個國家因人而異的,要麼就是其他國家使臣看不到的,這些既不能夠說明長沙國對於苗人有所怠慢,同時也額算是照顧了苗人族長們的草莽脾性,也可以說是兩全其美的,由此來看,禮儀似乎也證明了自己需要有一些變通的地方,似乎這也能夠給人帶來更好的體驗,或許也本身也是禮儀這一套東西的目的之一,也就是說,這些需要做的事情也是禮儀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的事情,也是它能夠帶來的事,不同於法制,一旦立下了規矩,卻無法去執行。
不管這種執行是強制性的,還是每個人都自發去遵循的,其實都需要這些規則首先不至於朝令夕改,否則就連最爲本源的東西都無法維持穩定,也很難讓人對這一套體系說得上有多麼大的信心,並且自發地去遵守它,就連使用一些強制性的手段也很難起的上作用。
總算是完成了這一天的禮節,而這些苗人族長則被接待進入了行宮當中的廂房休息,當天晚上就是盛大的歡迎晚會,而竹山君自然也會到時候陪同着國君親自來到宴會之上,對於苗人進行接待,到時候或許還會有一些賞賜刺下。
名義上,至少是明份上,這些族長自然能夠打贏前來朝見,事實上也明白了自己自從簽下了屬於自己部族和長沙國之間的條約了之後,他們就已經成爲了長沙國國君的臣子,就算是約束力不太夠,並且條約當中也寫明瞭給予他們一些自主自治的權力,但是他們就是臣子的身份,並且即將在明日正式舉辦委質效忠的儀式,這是正式的儀式,經過了他們的同意,而亦因爲苗族當中也有相同的禮儀——這似乎是人類從洪荒當中帶出來某種共性,要在人和人之間,上位者和自己的效忠者之間,維持一個無法被輕易解脫的羈絆,似乎就需要一個這樣的儀式來確定。
而這樣的儀式自然苗族當中也是有着類似的,苗人當中自然也知道這代表着什麼,但是既然被通知,甚至這些事情也是他們事先就已經知道並且接受的,事實上至少也是默認的,他們也沒有了反悔的道理,自然只能夠默然接受。
當天晚上的宴會十分豐盛,當然,苗人族長卻覺得自己喫得其實並不是很開心。儘管當中很多食材也好,烹飪方式也罷,都是他們聽都沒聽說過得,甚至食物的賣相,也讓他們看了之後覺得食指大動,頗有胃口,但是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會去喫,哪怕是最不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人,此刻自然也是明白的。
倒不是食物不好喫,還是他們被招待地不夠周到,或者這些苗人自作多情,覺得可能事務當中有毒,有人想要暗害他們,但是既然這一路過來,他們自然也知道了苗人沒有對付他們的心思否則這一路上的機會太多了,自然雙方之間也建立了一定的信賴關係,但是想到對方的國君會到來,他們似乎也不是那麼能夠隨便淡定下來。
國君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個子,但是威嚴自生,看起來不怒自威,他款款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整個巨大的大殿當中立刻就變得寂靜無聲,特別是跟隨雜在他身邊,微微落後一個身位的竹山君出來的時候,更是讓白天的一幕重演,諸位官員和侍從,大氣不敢出一口,默默一個個十分整齊劃一地垂下了自己的頭顱,這是一種弱者的象徵,自然不被他們認爲是不齒的,反而更多的長沙人會覺得羨慕——如果能夠見到這個國家的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和國家的標誌,和這個國家實際上的統治者的話,就算是有一些代價,又有什麼不能夠做的呢?
所以不免,官員們當中也不少有感到與有榮焉的人,感覺到自己的三生有幸,但是實際上當然這些大人物們是不會感受到這些人物的忠心和一個個人心目當中的用心的,他們只會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情,或許,這和他們能夠做到的事情都是一個樣子也會有些關係吧,這麼成功。
苗人族長們所在的區域,很快,就好像新婚宴上新郎官敬酒一樣,國君來到他們的周圍,笑着對他們進行了慰問,像是上輩子的高級領導前來視察慰問一樣,含笑點頭,然後行禮握手,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話。竹山君則就這麼緊緊跟隨其後,一句話也沒有出口。
不管是這位國君不怒自威的表象,還是其人高高在上的姿態和伴隨着這種姿態的高高在上的身份,還是竹山君白天的表現,和他周圍那些官員和侍從當中表情暴露出來的非同小可,都深深打動了這些苗人,讓他們一個個對視一眼,都不敢怠慢,就算是最傲氣的那些人,此刻都收齊了自己的棱角,小心翼翼地敬酒、問好,伴隨着自己的笑容,給他們最美好的祝福和獻上自己的忠誠。
看起來國君的心情很不錯,跟他們多說了幾句話,張銘放下自己手上的小爵,輕輕咄了一口酒,這個世界的酒不是後世那種高粱做的,而是純小麥釀成,雖然說度數似乎是低了一些,但是也多了幾分前世品嚐不到的醇美,味道十分附有層次感,讓張銘也很是喜歡,還不容易喝醉。
他冷眼看着場上的局勢,似乎在思考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做的問題,但是很快就有人上來打斷了他的思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武俠世界帶過來的老習慣,讓張銘剎那間就繃直了自己的身體,但是他隨即想到了這裏的環境,自然也明白不會有人真刀實槍打算在這裏跟他幹,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完全放鬆自己的警惕,慢慢轉身,眼神當中不帶出什麼異色,而在看到他身後的人的時候,心中也閃過了一絲恍然,向他點了點頭。
這人正是張銘身體的援助公孫成在本地的好朋友之一,是完全不帶有利益交換,只有情感溝通爲基礎的那種真正的朋友,他們向來是共同進步的,上次張銘得到了機會,進入軍中出鎮蛇隘關的時候,他們還一起飲酒過。
公孫成的朋友不多,或許也是他跟人性格的原因,或許跟他從小積累起來的天才之命也有關係,但是事實上就是如此,他的朋友估計只有這人一個。
這人是國內熊氏的一個族子,名曰苰,身份不低,也算如此纔有可能跟竹山君之子,哪怕是個次子,當然,也算如今來看,從前來看,都是很有可能來繼承竹山君之位的貴胄人物進行交往,熊氏本身自然也是非同小可,如今最高地位的一位,正是國朝的廷尉,掌控着舉國上下典獄刑罰的廷尉熊合。
張銘嘴角帶笑,向他點了點頭,問道:“有事?”
熊苰哈哈大笑:“恭喜你了,你的威名,可是連江陵裏的我也略有耳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