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冷眼旁觀着苗人內部的千奇百怪,有一些人,中了他們長沙人的陷阱,即將在今後的日子裏受盡苦難,此刻卻沾沾自喜,以爲自己纔是堅持到了最後,並且沒有背叛苗人的人——固然他們保留了一定的自主權利,但這似乎並不能說明什麼,只不過類似的話胖子也不會非得去說,有些事情,只需要大家都覺得有價值就夠了,哪怕它本來一文不名,只是因爲人的相信,也將變得重達千鈞。
還有一些人,看起來卻是頗爲冷靜,甚至以胖子如今察言觀色的功力,能夠輕鬆看得出來這些人眼中的不屑,是對於他們自己族人的不屑,這種不屑不需要過多言語和感悟就能夠輕鬆感受到,只是他們鄙視的對象仍然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無法感受到而已。
他們這些人也不過如此——胖子自然不是沒有想到這些人能夠保持着這樣的姿態,是因爲他們足夠明智和冷靜,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得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他們能夠看得清楚日後的形勢,照理說來,這樣的人纔有資格成爲今後長沙人的對手和威脅。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今事情已經定鼎,這幫人也已經成爲了長沙軍人的麾下之臣,何必要用這種舊眼光去看待他們呢?難道如今長沙人的當務之急不是好好研究應該如何用好他們嗎?如果一味地進行防範,那麼只能造成最終長沙人自己的無人可用,這是胖子需要考慮的,也是他們作爲勝者的大度和格局,如果什麼都要斤斤計較,那麼就跟那些現在以那位大族長爲首的那些自詡冷靜的苗人呢眼中自己愚蠢的同族,又有什麼區別呢?
看了看那位大族長,此刻他的眼神十分平靜,哪怕他的那個死對頭,也就是談判當天就跳出來想要給他膈應的那一位拼命在他眼前嘚瑟,他也無動於衷,似乎什麼都看不到,也像是認輸了一樣,但是胖子知道,此刻這傢伙的心裏不知道該樂成什麼樣子,因爲笑到最後,才能笑得最甜,而誰能夠笑到最後呢,相信能夠看得清楚形勢的人自然心中有了答案。
這個傢伙很有意思,也是有幾分功底在身的,胖子突然想起因爲自己帶領着使節團深入苗人當中,因而更進一步在苗人內部紮起來的情報網近期給他發來的消息。
似乎這位大族長還是個混血,這其實在苗人當中算不上什麼祕密,也沒有苗人會拿着這一點來攻擊這位大族長,一方面大家都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的,也不相信已經舉家投靠了苗人的那位大族長還能夠一心一意地幫助長沙人做事,這在他們的價值觀當中根本不存在,畢竟是一個國家組織都還沒有相關觀念的族羣。
而且大族長這樣的身份甚至還有助於他在苗人羣體當中立足,儘管在之前苗人還能夠在軍事上和長沙人鼎立抗衡的時候,他們也不能不說心底裏是羨慕長沙人的,畢竟那麼好的生活水平,甚至他們自己的很多日用品,甚至是那些首領族長們才能夠消費得起的日用平,都是長沙人生產製造的,他們隨便都可以使用,光是這一點,也能讓人感受到切實的差距,所以在潛意識當中,苗人當中未嘗沒有對於長沙人的羨慕,認爲對方是高等文明,所以在現在遭受重大打擊的情況下,固然一盤散沙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文化的弱勢也讓他們從上到下對於加入長沙國的文明體系沒有太多的牴觸,當然,這只是對於普通苗人而言。
甚至一些和長沙人接觸更多的人,還會心心念念着將來能不能過上和長沙人一樣的生活——那可真是要比上了天堂還享受,到了現在,自然不會有人再去思考長沙人是魔鬼派來的使者之類的話了,宗教可以作爲鴉片,讓人民的貧瘠的精神生活得到滿足,但是當人們的物質生活需要犧牲一定的精神生活來獲得提高的話,那麼犧牲誰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能這麼思考的大多都是從前各大苗寨當中的商人,這些人幫助苗人將自己產的東西、自己挖鑿的原材料送往遠方,然後換取大量的長沙人生產出來的好料那會倆換取高昂的利潤,他們作爲這種買辦,不用說,對於長沙人就是充滿了好感和欽慕的。
所以儘管情報網還是很簡陋,但是已經能夠將相關的消息傳遞過來了,這一點上引起了胖子極大的興趣,他相信華溝的大官們其實也是一樣,所以這份消息很快就被送往了華溝。
這個大族長會有故事的,胖子的直覺告訴他,如果能夠用好這個人,特別是這個人已經一心一意地往長沙人這個方向靠的時候——他本身血脈裏面就留着長沙人的血,同時,更深層次的消息指明這個傢伙在之前也沒少跟長沙人聯繫——當然,這種聯繫自然是經濟上的,如果有更深一步的事情,胖子也不會不知道,相信這位大族長也不太敢,畢竟他的身份雖然不會給他帶來太大的負面影響,但是在有心人虎視眈眈之下,如果他犯了錯,或許也會成爲一個天然的把柄,他始終如履薄冰。
沒有人規定苗人和長沙人之間的生意應該誰來做,雖然過去幾十年裏,有過幾次國君下令斷絕和苗人之間貿易的決定,但是往往都得不到貫徹執行,因爲需求是客觀存在的,大量的利潤蘊藏在其中,就就算是封堵,也只會造成其中的利潤更加龐大,因爲苗人南境的許多物產都是獨有的,所以,鋌而走險的人只會更多。
對於組織嚴密,比起苗人更加團結,也更能夠對於內部施加影響力的長沙人都是如此,苗人自然更是這樣,根本禁止不住,甚至很多人根本不想着禁止,如果沒有了這些商人,他們想要用的很多好東西又該從哪裏來呢?
既然阻止不了,那麼很多苗寨的上層自然就打起了主意,固然,能夠活下來,而且活得很滋潤的那些倒賣商人,大多數在苗寨當中也有着很深層次的關係,和一些地位不低的人有着交往,也正因爲此,纔不會在其實治安算不上好的苗寨、苗人社會當中聚攏這麼龐大的財富。
但是就算是再親的關係,碰上了物質利益也要變了味道,苗人雖然還不懂得太多的道理,但是人類的本性已經驅使着他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當明白整套商業進行其實並不算複雜的流程之後,苗寨們開始準備自己進行貿易了,至於那些商人,要麼就得替他們進行貿易,從中抽取一點點的利潤,負責就要被破稍稍地方了,苗寨的決策層是不容忽視的。
他們掌控者苗人青壯的力量,掌控着最多的資源,他們這些苗人如果想要擺脫他們的支持而自己獨立進行貿易的話,恐怕虧得底褲都要掉乾淨,畢竟他們本來的庇護也是由這些苗寨的頭頭腦腦們來提供,才能夠勉強保證安全的。
既然如此,他們自然沒有什麼實際上的選擇了,事實上,他們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趁着苗寨如今還沒有太多的候選人,直接拿下幫助他們代理進行貿易的資格,也只有這樣,纔算是能夠仰仗着自己的這一點才幹,在這個世道拿下一點點的生存空間,否則真要去喫西北風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轉變也需要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對於商人態度最爲激進的其實正是這位大族長,或許跟他出身於長沙國有關,或許他就是這麼一種風風火火的性子,總之,在幾年之前,他就已經逐步收回了大批商人的控制權,同時掌控了好幾條和長沙人走私渠道,這樣一來,他的財富也是迅速大量聚攏了起來,成爲如今他能夠在幾十個苗人族羣當中獨佔鰲頭的族羣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
長沙國其實也有一點這個意思,特別是對於商人的態度,或許商人的基本工作就要叫人鄙夷——他們甚至不能比上工匠,農民能夠種田,工匠能夠造物,他們都是有技術在身的人,都能夠生產出讓人能夠使用的產品,給人提供衣食住行,讓人們能夠根本上的生存,但是商人只是將一個東西從一個地方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卻敢從中攫取大量的利潤。
這一方面讓人們感到眼紅,認爲這種事情自己也能幹,憑什麼讓這些人得到這麼多呢?也正是因爲如此,商人才遭到了最大程度上的鄙視,特別是這些人明明不出產什麼東西,也不再這個時代的貴族體系之內,雖然商人無一例外地都非常想要擠入其中,這一切的一切,都給人造成了一種針對商人的惡劣風範。
畢竟這個時代的人們還沒有那種思想,能夠看得出來表面無所作爲的商人爲這個社會財富湧動做出的貢獻——有些時候,財富湧動本身雖然不能夠造出多餘的錢幣,但是卻勝似造出了多餘的錢幣,將那些贅餘而無所利用的財富進行流通,儘管商人的確從中截取到了很多,甚至他們也用一介草民的身份做了很多僭越的事情,這些都讓貴族感覺到不能容忍,但是絕不能說他們是沒有價值的。
在前天,他們和苗人的商談已經完全落下了帷幕,原則上,每一個族羣和長沙人簽訂的條款都不會背泄露出去,至少長沙人呢這邊是坐到了這一點,但是實際上,幾乎每一個族羣簽訂下的條約都已經被傳得人盡皆知,事實上,人們只要有心打探,幾乎能夠知道任何一條細節,甚至本身的談判人員都未必能夠記得這樣詳細。
苗人當中就好像過節一樣地面對這件事情,十分積極地參與討論,這也給這些消息的傳播提供了不得不說是非常優質的土壤;當然,還是不乏有一些年輕人在反對,但是他麼對於如今種羣內部狂熱的氣氛已經無法影響太多了。
這些人就是長沙人下一步剪除的目標,胖子心想,當然,這只是小事罷了,只是害怕這些人會對接下來長沙人在此地進行的生產開發造成影響,以及真正在進行經濟殖民之後,得不到什麼好處的苗人會一時鬼迷心竅受了這些年輕氣盛而絲毫不考慮實際的年輕人的影響,當真腦子一熱抽出傢伙跟着來幹他們長沙人了。
這是第三天了,胖子這支使節團也算是圓滿完成了上面交代下來的任務,他們也已經不少人想要迴歸了,時機一到,胖子也沒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這裏,當然是準備要啓程了。
但是啓程之前,他們還有些事情需要商量,那就是條約當中規定的,各大部族的族長需要隨同一起進入國都江陵,對於國君表示委質效忠的禮儀,這看起來是虛的,好像不怎麼重要,但是在此刻,這就是他們最重視的部分,只有完成了這一步,長沙國在自己諸夏兄弟對於眼中纔算是真正崛起了,否則人家心中肯定存有疑問——爲什麼你們宣稱已經完全徵服了苗人部族,他們卻沒有人來進行朝覲之禮呢。
齷齪的苗人當中不乏有人猜測是想要給他們一網打盡的意圖,但是長沙人堅定的想法讓他們不得不認同,曾經這讓談判一度陷入了僵持,但是還是大族長的好助攻,他說服了苗人,用諸如長沙人已經完成了對他們的和談,用了這麼多功夫,花費這麼多資源,爲什麼就是要讓大家死呢?大家活着對於長沙人的好處更大!
這才讓大家對此放下了心中的戒備,當然,警惕心還是要有一些的,他們在離開之前自然會做好善後的事情,並且留下了不少諸如“我走之後如果發生意外如何如何的語句”,彷彿因此能夠讓這些人心中稍微得到寬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