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人們此次派出來的陣容簡直堪稱豪華,當然,這不是胖子所能理解的,因爲在他認識的人當中,對於苗人的權力體系架構能夠有所認識的人完全來講其實並不多,胖子對此也是知之甚少,前一段時間他甚至以爲常常來想跟他談條件的那位大族長就是能夠做主的人,這件事情就是明證。
但僅管如此,從站位等方面,人們也可以不是很難地就判定出對方談判團隊當中的主次之分——當頭的老者,神態從容,威嚴自生,但是可以顯然看得出來腳步蹣跚,旁邊的壯年人們也是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模樣,言談笑語之間根本不避忌那個老人。
這讓還在一旁等候,尚未上前的胖子看出了一點端倪,看來對方的陣勢當中是有一些問題的,或許其中便存在一些齷齪和矛盾,額可以讓他們利用。
雖然苗人如今似乎看起來是無路可退了,但是越在這種任務即將完成的當口,人們越是不敢掉以輕心,很容易理解——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若是輕易將其喪失掉了,恐怕不僅對於自己的名聲有損,容易遭人埋怨,恐怕哪怕只是自己,都很難原諒自己的這樣一時過失。
胖子看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對於這支苗人使節團有了基本的認識之後,才哈哈大笑,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老實說,在這樣的苗人建築大堂當中擺上一對屏風,看着很是違和,直讓人感覺同周邊的環境也不大搭調,有些不倫不類,但是這卻是胖子特意在談判之前叫人擺上的,原因也很簡單,他們是長沙人,就得擺出長沙人的特點來,從心理學上看,他們就是要不時地提醒苗人,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以免談判當中出現雙方都不願意看到的場景,發生一些真正的不可挽回的衝突。胖子爲了這一點,下了不少功夫,在不少細節上面都有精心雕琢,只叫這些苗人能夠隨時明白自己的處境。
對於他們來說,當然不會一上來就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姿態,這既無益於問題的解決,也無益於談判的繼續的進程,胖子來到這裏終歸還是要工作的,他也不是那種主次不分的人,若是如此,他也無法樹立這樣的權威,完全就跟那幫蠢貨一樣半斤八兩了,最終和苗人交涉的結果,要麼就是輕而易舉地再起戰端,這和華溝城當中等着他們消息的一幹大人物的盤算不合,要麼就只能是被苗人敲詐去不少得不到的利益,這些都是他們在戰場上沒法拿到的東西,卻要在談判桌上教他們拿走,等到條款披露,可想而知,他們這幫人會是一個下場也不難預料了。
胖子的面相是屬於和善的,這樣他也才能夠在之前那麼順利地收下那麼多人頭而不惹起什麼過分的變故,一個是他手底下的士卒肯定對於這種人更爲信任,在他能夠擺的出自己的道理的時候,士卒們可能會更加傾向於選擇他,一個則是這幫人頭其實之前並沒有想到胖子能夠翻臉不認人這麼徹底,他們也沒想過自己回來就是死亡的時候,不然或許還會再鬧出什麼事情也不一定,但是現在他們卻沒有機會了,只能夠引頸就戮,突然留下悲慼。
胖子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這些苗人之前也有所準備。胖子笑呵呵的,讓苗人忐忑的觀感也好了許多。說來他們的感情其實也不能說不說複雜的,一來對方代表的長沙人,是在戰場上無情收割他們生命的劊子手,二來他們此刻卻又迫於現實和暴力,只能夠代表自己的族人向這些人投降,表示和解的誠意,甚至其中還會有一些卑躬屈膝的意味——誰讓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呢?最氣人的是,這種無路可退的處境說不定就是他們面前這些狡詐和殘忍的長沙人刻意營造出來的,雖然派了一幫笨蛋讓他們殲滅,但是同時卻更狠地直接向着荊國使節團下手了,導致剛剛自以爲有了一點盼頭的苗人們一下又淪落進入了無盡深淵當中。
這樣的處境毫無疑問都是這些長沙人造成的,讓這次談判團當中的大人物們更加氣憤不平的是,他們在進入長沙人使節團暫時駐紮的營寨當中,竟然發現了對方根本不加掩飾的物資,這些物資不可能是長沙人自己的,他們的輜重往來,苗人們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而且事實上不用過多判斷也知道,這些東西有一件算一件,全部都是荊國人那裏帶來的,因爲僅僅就在一天之前,他們還親眼見過這些來自於荊國人的許諾,只不過他們因爲暫時舉棋不定,對於這些物資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所以直接索性藉口先行安頓,沒有馬上接受荊國人派來的物資,而是想要再看看情況再說,沒想到這一等,卻等到了現下這種時候,對方直接將這些本來應該屬於他們的物資搶走了,而且也只有百來人,這些人苗人戰士們一擁而上,要解決掉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是他們愣是不敢動手。
因爲這支使節團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更多的還代表了屬於長沙人的臉面,他們和大軍肯定有自己聯絡的同道,這從對方剛剛到來就已經控制了似乎一條規模不小的情報網絡,就可以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如果苗人因爲這點蠅頭小利也敢於痛下殺手,那麼消息反饋回去,就算是這些使節團十分順利地被他們逐一剿滅,那麼消息肯定也封鎖不住,恐怕下次再來的就是如狼似虎的長沙國將領們了,他們的戰略目的也會臨時調整。
想想看,如今他們只是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用更小的代價徹底消化掉苗人而已,所以才選擇這樣相對和平的和談方式進行溝通,但是如果一旦徹底激怒了長沙人,對方不想要使用這種辦法慢慢磨蹭了,直接痛下殺手,那些將領們雖然苦於沒辦法用更小的代價得到更大的功勞,但是也肯定抗拒不了這種決定,因爲苗人呢已經把巴掌糊到了每一個長沙人的臉上,由不得他們不下殺手了。
苗人也是明白這個道理,雖然這些前來的族長們資質良莠不齊,爲了平息寨子裏面可能出現的質疑和議論,他們也將各個階層,秉持各種大同小異的意見的意見領袖統統請來加入了使節團,前去跟長沙人見面,這樣他們才能夠儘量地團結,再接下來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苟延殘喘的時期當衆繼續保持自己獨立的特色,不至於被完全消化和吞併掉。
“幾位大族長,別來無恙啊?”胖子笑呵呵問好道,這是等到他的通事到來了之後才說出口的話,雖然這些上層的苗人從來都是附庸風雅,自然也都自己私底下無盡地追去來自於長沙人的高雅藝術和問話,他們未嘗聽不懂諸夏人的語言,但是爲了以示莊重,該有的程式也需要有,比如由通事翻譯這一關口就不能隨便忘掉。
當頭的大族長,也就是那位收到了威脅的,當仁不讓一步踏出,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話,胖子心神飄散,也沒認真去聽,等到這位大族長說完了,他才側耳過去,聽聽通事轉達的這個人究竟講了些什麼。
大意就是因爲長沙人的誠意,他們苗人準備給雙方一個機會,進行和談,之前那些企圖偷偷溜出去苗寨範圍的夏人,他們已經返還了,這就是他們情義的表示,他們希望長沙人也能夠擁有同樣的誠意,否則如果還繼續爆發戰爭,他們苗人當然不會懼怕,但是難免有傷天和,惹得先王先神憤怒,這樣就很可悲了。
胖子聽得差點睡着,也不知道這位通事是怎麼把這麼多詞句統統翻譯過來又記下來的,也只能將其歸結於對方的天賦異稟了,胖子苦笑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衝着大族長道:“既然如此,不知道貴方有何條件,又要什麼樣的承諾和做法來達成你我雙方的共識和意見呢?”
他此刻掌握着主動權,雖然使節團的力量固然沒辦法跟幾乎是整個苗人相抗衡,但是他在大勢上卻是主動的優勢方,他的身後就是長沙國的大軍,在這裏坐着的,沒有人會隨便忽視掉這個因素,這個因素當然也能哦故給予胖子絕大的信心,讓他能夠挺起腰板來說話。
其次,本次和談還是苗人主動發起的,其實這也說明了對方心裏的沒有底氣,不管是對於他們這支使節團,還是對於整個長沙國的整體,他們此刻都不敢稍微怠慢,有這樣的情況,特別是當對方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了之後,對於胖子而言,已經算是在手上攥了一把足夠好的牌,隨便自己來揮灑了。
通事聽了胖子的話,仔細斟酌一番,然後嘰裏呱啦又講了一大堆,對方的苗人聽到了胖子這樣的問話,大族長剛剛要開口,便有幾個人不管不顧地將之拉住了。
大族長臉色一沉,轉過頭去看是誰敢在這樣的情況下拉自己,原來是另外一支強勢部族的族長,他們兩部向來不是很能夠合得來,但是倒是臭味相投,保存實力的工夫和手段算是不相上下,到瞭如今苗人羣體當中實力普遍下降的當口,這兩支部族倒是突然抖了起來。
這傢伙肯定是要來跟自己拆臺的,大族長馬上就能想到,事實上也都不需要思考,場上每個人看到這一幅場景,都不得不往這方面聯想。
只是這貨是何等的愚蠢!此刻哪裏是能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苗人既然想要在長沙人的虎口下保存自己,最不濟也要爭取到足夠多的優惠條件,特別是在如今他們搖搖欲墜,甚至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這種情況怎麼可能不注意團結呢?他們只有讓自己先成爲鐵板一塊,一致對外,纔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讓自己保存下來啊!
大族長是又驚又怒,那拉住了他的人以爲自己總算是成功得下了大族長的面子,一掃平時他們二人交鋒的時候,他似乎總是要做出一些傻事讓人看着笑話的苦悶,殊不知此刻他卻是鬧出了最大的笑話。胖子是何等楊人物,他也是爲了今天的和談做出了不少準備的人了,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他饒有興致地轉頭對着自己的通事就道:“小點聲,將他們交談的內容給我說來聽,但是儘量不要被發現。”
談判,談的就是信息差,當一方知道另一方不知道的東西的時候,就意味着前者有了一張可以攥在手上,到了最後時刻拋出的王牌,如今這些苗人就是主動給胖子遞過來了一張王牌,讓胖子可以自由選擇,從容出擊。
大族長好不容易憋下了滿肚子的氣,悶着聲音衝着那個族長說道:“又有什麼事情?看看這是什麼時候?!”
“大族長,你可不要忘了,你如今能夠代表我們出去跟長沙人交談的機會,也是大家共同給你的!這個胖子問我們究竟要幹什麼,這可是重中之重的大頭戲,一個回答不當,以後可就不好改了,莫非你連這也要獨斷專行不成?!要知道,你之前着急忙慌的樣子都看在大家的眼裏,說難聽點,誰也不知道你和長沙人是不是有什麼溝通,鄙人可是知道,你之前三天兩頭往這裏來跑,恐怕比我們每一個人都熟悉這裏了吧!”
這話可稱得上是誅心之語,能夠激起不少族長心中的猜忌。但是大族長也知道,這是自己內部當中的隱患徹底爆發出來了。
這位族長跟他向來不對路,恐怕是時時刻刻找到機會就要跟他擡槓的,如今好不容易你找了個絕妙的時機,如何不能夠好好掌握?只是這時間也是太不湊巧了,實在是讓大族長捶胸頓足,暗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