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也正是這樣的灰心喪氣,纔會讓如今整個世界意識都似乎對木華隆失去了底氣,木華隆的放棄,也讓他在真正世界垂青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已經改變了,在所有人面前,成爲了一個低低的,普通的人。
張銘一個人的力量,其實是改變不了什麼的,改變自己的人總歸只能是自己,而放棄着一切的人,也只能是自己,當木華隆自己放棄自己的時候,就不應該再去埋怨其他人來放棄他。
高高在上的大族長看着垂頭喪氣,彷彿認命了一樣的木華隆,嘴角翹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只要這個傢伙安分下來,在他來看,自己能夠遇到的阻力也就近乎於沒有了。因爲終歸沒有人能夠在站出來,大聲疾呼他們之後應該怎麼做,然後得出一個似乎還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樣來看,在他們這些既得利益和的眼裏就是最爲愚蠢和危險的,當他們已經放棄了自己的主張的時候,就算是部族當中還會有一些做着不切實際的幻想的人物,也只能乖乖收起自己的想法,然後成爲他們手底下可以被利用的又一支力量。
像是木華隆這樣的呢?他又能夠改變的料什麼?更何況他如今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妥協,這個歷史是抹不掉的,沒有人能夠擺脫來自於歷史的目光,他如今放棄了這一主張,自然就失去了充當這些年輕而有血氣的人物的領袖的資格,沒有人會在服氣和信服他了。
一個心頭大患的除去,讓大族長的心情好了許多,木華隆的失落和若有所失卻沒人去管,誰也不知道,遠在數百裏外的華溝城,張銘卻通過自己的推斷和傳道而來的隱隱的記憶碎片,隱然知道了此間發生的事情,於是他將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調整到了自己的身邊,那位渾然不知情況如何的幸運兒親兵阿三身上。
他相信,世界意志所鍾情的人,一定不會那麼簡單,這個親兵,一定也不止有自己眼中看到的誠誠懇懇的這一面,或許其中還掩藏着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不過這還需要時間。
另一邊,如今九部苗大部聚集的所在,大族長們結束了會議,會議的結果,在他們有意之下迅速向外傳開,幾乎在半天之內,苗寨上下的人們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其中之前興致勃勃怒氣衝衝跑回來的木華隆,他的支持的行爲自然也看在衆人的眼中,讓一些雖然受到自己長輩和上級的壓制開口不得,心中卻隱隱支持着他的年輕人失望不已。
但此刻,更多人對於他的行爲確實發自內心的憤怒,這個傢伙,他的行爲簡直越看越像是那等爲了自己的利益出賣他人的混蛋了,仔細想想,幾次的生死之間,全部都以他自己的逃脫爲結局,而其他的同伴,卻無一例外全部死在了長沙人的手下,而那些寧願用自己的性命來相信他的人,其作爲無非是想要讓他秉持自己這些人的意志,終於反攻長沙人而已。
可是如今,他們卻打算出賣整個部族,投靠了長沙人,其中指不定有多麼骯髒的利益交換呢!
更多的人此刻其實也沒有那個閒工夫去考慮這木華隆的事情了,他們大多數纔是那些迷茫的人,既不像是那些大族長傾向於保護自己的利益,從而一個個就想着要去投靠長沙人,然後安安心心地當一個長沙人手底下的羈縻土司,至於接下來會不會遭受蠶食他們也不管,因爲他們知道死的人肯定不會是他們,他們作爲最爲支持長沙人的善民,就算是要被宰,也只能是最後才被宰,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想來他們也早就成爲了正兒八經的諸夏人的一員了。
他們想得明白,受到夏人文化的影響也比較深,否則也不會耍這些心機,不可能將自己的實力保存到現在的這個地步,這纔是衆多苗人們挖空腦子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現在苗人當中魚龍混雜,各種各樣想法的人都不是沒有,當然也是有些血氣方剛的,想着是奧戰鬥到底,他們有些愚蠢的,想着依靠外族人的力量,共滅長沙國,就好像木華隆之前出得謀劃一樣,他們大多都正是聽了木華隆的謀劃,腦子一熱纔跟上來的。
當然有些人是真的聰明,他們知道,木華隆的謀劃只是紙上談兵,當然,也許也有些話是此刻的他不方便說出來的,這些人是真的知道,利益才能是這個世界上永恆的事物,誰都不能保證,投靠了長沙人的下場會比投靠了別國人的下場更好,但也誰都無法保證如此會將事情變得更糟,誠然,仇恨讓投靠了長沙人的苗人可能受到排擠和敵視甚至蠶食,但是投靠了他國的話,也未必就能保證自己能夠從中分得足夠多的利潤和好處。
身處局中的人,只喲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才能夠讓自己一舉躍出牌局,成爲一切的掌控者,否則的話也只能是白搭。
他們苗人也是一樣,最簡樸的生活智慧也教育着他們,他們不能夠指望老虎的一時慈悲,將自己置身於他們的獠牙之下,只有他們手中有了弓箭和長矛,才能夠有去面對老虎的資格,否則,也只能是送菜而已。
他們苗人想要自強的方法其實很是侷限,詳細說來,也不過只能分成幾個方面而已——他們首先需要讓自己跳出牌局,當前主要的矛盾就發生在他們和長沙國人之間,只要將這盤水攪渾,他們擦能夠從中獲得喘息的時間,其實這也正是木華隆之前的想法。
當他們從中得到喘息的時機之後,其實也正如木華隆的謀劃,他們就必須投靠荊國也好,巴國也罷的其中一方,投靠他們的目的其實並不是希望依靠他們的力量擺脫長沙人的糾纏,而是利用他們的力量進行一定的威懾,也只有如此,才能讓他們擁有一定自主自立的能力和可能性。
當主要矛盾轉換成爲了長沙國合另外一個體量甚至還有更大一些的大國的矛盾之後,苗人們就不在任何一方的視野當中了,他們大可以從中獲得更多的好處,當然包括廣闊的良田,和足夠多的或許能夠從長沙國或者其他國家手上掠奪而來的勞動力。
站端開啓,再也不是隨便可以停止下來的,到那個時候,戰爭一時半會沒有辦法結束,只能依靠他們苗人的力量來左右戰場的局勢,他們就需要維持戰陣的平穩,讓他們從中得到足夠多的好處,成長起來,然後到了已經可以和其他人相提並論的時候,他們也終於算是修成正果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再也不是隻能被動接受一切現實的羔羊,而是最兇猛的野狼,他們自然會讓那些夏人明白,自己這些苗人骨子裏頭擁有的血性。
但這套計劃現在來看實在是粗陋無比,甚至顯得有些可笑和想當然了,木華隆自己心中雖然也難免抱着這樣的想法,但一直都是處於一種冷靜的狀態,從來不至於患得患失,彷彿這樣的一套計劃只要按照他的想法着手下去,就一定要得到實現一樣。
正是因爲他在遭遇挫折之後,看到了巴國人的真面目,才一夜之間悟透了最爲關鍵的利益的本質,他纔會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有些時候,想要成功需要的不僅僅只是縝密的思考,或許不顧一切的勇往直前也會起到讓人意想不到的後果。正因爲木華隆變了,徹頭徹尾,所以他在此刻纔會這樣顧全頭尾,纔會做出讓人失望的決定。
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自己對於這些上位者們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或許未來的日子,他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了,他畢竟不是那位老祭祀,雖然看着礙眼,但卻有十足的威望和大義的名分,任是誰也不敢輕易對他不敬,甚至將其廢除掉的,但是他不一樣,他原來有的只是聲望,通過聲望而來的實力如今已經被他敗光了,而且如今聲望也已經是大不如前,這樣下去,它還能夠擁有什麼呢?
大族長在結束了會議之後,便快馬加鞭來到了營寨的另一側,那裏安置着幾位穿着和苗人完全不同的客人,看着就知道是夏人。
“大族長,考慮得如何了?”一個胖子笑呵呵地走了出來,看了看大族長,然後慢慢說道。
大族長雖然已經做出了決定,但是這些夏人隊伍當中懂苗語的人,都已經被他揪了出來,然後將他們隔離開來了,他的做的考慮,就是不讓這些人知道他們的決定,但是往往這樣的決定總是要鬧得門城風雨的,他恐怕管不住每個人的嘴,只好儘量讓這些長沙人不去聽地見他們的說話了。
雖然他們這樣做有沒有效果,他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來,對方會沒有在苗人內部埋下幾個樁子,那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暗裝來傳遞消息,自然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雖然大族長同時也將他們居住的區域隔離開來了,保證沒人能夠隨便前來,但心裏還是沒底。總之聊勝於無,至少讓他們消息的傳遞不那麼靈便,也算是他能夠做到的不多的事情之一了。
可是如今在大族長眼裏看來,自己眼前這個可惡的長沙人,眼中滿是戲謔,顯然僅僅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已經得到了風聲了。
儘管如此,大族長還是覺得自己口頭上決不能夠落了下風,於是冷哼了一聲:“諸位貴客,也不必過多催促,究竟如何定計,我們族內自然會商討!”
他冷冰地頂了回去,儘管他此次來是想要爭取看看能不能有更多好處的,但是和這些長沙人密談的這些日子裏,他其他的學會倒不太多,但是一些談判的技巧,和故作姿態的本領,實在是學了個十成十。
其實長沙人的使團這裏也不知道那麼多的消息,雖然他們的確安排了一些探子早已經潛入了苗寨當中,並且和他們融合在了一起,甚至就連情報的傳遞方式也早就已經安排好了,但是這不能夠讓他們立刻就能夠知道及時性最強的那些新聞。
之前的苗人高層,的確還是在爭吵不休的,每個人都在爲自己爭奪更多的利益,確實當時看來,這麼大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夠結束的,今天木華隆前來引起的大爭論,是臨時性的不爲人知,所以這結果傳遞出來也是臨時性的,長沙人也不是神仙,沒辦法預測這個。
更何況他們和探子之間的聯絡,爲了安全起見,以及儘量不節外生枝,也是安排了每隔幾天才進行一次聯繫,這還不到時間。這位胖子之所以這麼故作姿態,也僅僅只是故作高深,爭取主動權而已,這位大族長修爲不深,自然中了計,這副姿態,自然讓胖子明白了其中必有變數的道理。
“呵呵,那麼族長大人,此時前來又是所爲何事呢?”胖子有些揶揄的口氣,笑問道,那族長也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哼,可憐你們,來看看你們吧了!”
胖子此時卻突然表情嚴肅起來,衝着族長道:“族長啊,我大兵就在離此處不過百裏的城池當中守候,我們給你的時間不是無限期的,你不要自誤!”
族長怒了起來,哈哈大笑,外強中乾道:“不要自誤?分明是你們來求着我做事,我若是不願意投降你們,大不了一戰而已,如果你們願意承受這個代價的話!”
他的聲音很不好聽,但是胖子臉上卻沒有半點慍怒的表情,有時候在談判當中,哪方的人更加氣定神閒,其實也就是說明了哪方的人擁有的把握更大,對於這位族長而言,在做出了決定之後,他已經很少有改變的餘地了,此刻他的裝腔作勢,不管會不會被自己的對手看出來並且給予無情的揭破,他都只能硬着頭皮這麼幹下去,似乎想着從中得到什麼更多的好處,卻全然不回去考慮其中殘存的可能性。
胖子說道:“在下還是那句話,同你們作戰的公孫將軍,只是率領着大軍的先鋒罷了,我們的中軍還在後頭,嚴陣以待,若是你們當真不懼天威,執意要以身試法的話,那麼就來吧,我們長沙國士卒,其實也不懼於一戰!”
胖子的說話聲半真半假,長沙國軍隊自然是不懼怕一戰的,但是這場戰究竟要不要打,軍中現在的主流意見還是不要打,不能夠冒這個風險,這也是這位主持人胖子前來主持和談之前,王霜給他漏的底。
這當然不是說長沙國軍隊怕了苗人,畢竟剛剛一連串大勝下來,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打不過苗人,但是要不要打,卻是要從更多方面來考慮的一件事情。他們如今分明可以使用和談的手段收服這些苗人的,爲什麼非得拿出人命去填呢?
雖然張銘此次的確做出了讓人心服口服的成就,但是在諸將心中,自然也多的是人不願意這樣來一次遊歷,卻什麼事情都沒能做成的,他們眼看着自己在戰陣上是很難超脫於張銘的成就了,甚至在戰鬥當中,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萬一的話,他們打敗了,那麼就等於是葬送了張銘的成果,兩相比較之下,這些人受到的懲罰完全是可以想象的。
這也就是如今爲什麼已經有了更好的更妥當的辦法之後,沒有人會去想還要不要再來一次冒險,能夠成功招降這些苗人的話,就能夠實現和張銘之間的差異性競爭,因爲這樣的功勞並不是張銘做出過的,他們卻坐到了,似乎能夠從另一個方面說明他們比之張銘並不算太差勁,至少也能夠讓他們領取到手的功勞的時候,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不管在哪一個苗人看來,都怕極了長沙國的天兵在打過來,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也知道對方那麼多的兵馬不是開玩笑的,沒有誰會知道此刻出於更多方面,尤其是政治方面的考慮下,沒有將領願意冒着風險輕啓戰端,他們只能想象,這些長沙人只是想要不費那麼多功夫,纔要派一隊人來跟他們和談,如果他們不知道接受,最終只能是帶來毀滅。
於是族長的臉上陰晴變換不定了,他身邊帶來的人,則扯了扯他的衣服,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其實這幾句話什麼都沒說,但是組長知道,這是自己的手下在給自己塑造脫身的機會。
如今的氣氛已經僵持下來了,要麼他就得放棄自己的威嚴,對這些長沙人徹底卑躬屈膝,要麼他就得剛到底,那麼剛纔達成的決議又算得上是什麼呢?更何況那還是他親手促成的,如果反過頭來說,他改變主意了,不打算進行和談了,正興致勃勃地準備着這一切的他的手底下的那些人們又會怎麼看待它呢?恐怕會認爲他纔是這一切的毒瘤,必須將他清除掉了吧!
更何況那些使者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長沙國殺來他們的軍隊,只是一支而已,對於這一點,關於這些信息向來是十分關注的大族長其實也心知肚明,長沙國的士卒數量不太對,在上一次張銘帶着自己的部下大殺四方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包括他身邊相同資歷和想法的一些朋友,只是爲了穩定部族的信心,纔沒有對外公佈而已。
僅僅只是幾千個人,就已經將他們打得筋骨大傷,真不知道短短幾個月之間,長沙國人究竟經歷了什麼!想到還有數以萬計的長沙國士卒正在咫尺之遙的地方等待着,大族長就忍不住膽寒,彷彿鋒銳的刀鋒時刻都要加之於他的脖頸之上了似的,讓他頗有些不知所措。
此刻他卻不好太快地轉變態度,否則即讓他們摸到了自己的軟肋,能夠從中得到太多的信息加以利用,他本人恐怕也很難從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好處,又會平白在自己最親近的下屬面前失去了威嚴,這纔是最主要的事情。
在他看來,自己的根就在自己的部族上,這也是他的實力和底氣所在,自己的部族強,那麼他纔會強,如果部族弱勢了,他也就是泛泛罷了。能夠有效掌管部族,是一項需要耐心經營的本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項東西是天生屬於你的,必須完全由自己去爭取,去經營,才能夠最好打到自己的目的,才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和理想。
此刻他如果能夠找到一個由頭暫時離開,之後的事情也就好辦了,不管私底下如何,他們的弱勢的處境並不會改變,只要私底下自己的態度軟化,他相信這幫長沙人也不會怎麼爲難自己的。他相信這些長沙人是有着和談的誠意,所以他耍一些手段,也完全在容忍的範圍之內。
現在這些長沙人應該還沒有得到部族當中現在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也就是他們其實已經做出了決議,準備要向長沙人讓步了,所以這一切纔有得談,否則這些消息長沙人都知道了,憑什麼還要跟大族長一個人談呢,甚至他們會主動去扶持那個大祭司也不一定。
想想看,一個沒有實權,卻威望日隆的老人,是多麼清晰而合適的一個傀儡人選,想到這裏,大族長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動心了!
所以他速度一定要快,只要在長沙人沒有能夠拿到足夠安心的東西之前他,啊向對方表達自己願意投靠的心情,才能夠先於其他那些和他一起定計的人,得到足夠讓自己喫得盆滿鉢滿的好處,到那個時候,究竟是舍家做了長沙人,從此換得子孫後代的一世富貴,還是其他的打算,都可以了。
同時,這個長沙人大兵壓境的消息也不好傳得到處都是,畢竟現在寨中,雖然大家還都處於迷茫時期,所以纔會服從他們這些人暫時定下來的規矩,但是自從他們定下來要投靠長沙人的決定之後,其實上下之間還是有一些爭議的,換言之,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發自內心地贊同他們做下的決定,有些人認爲,長沙人就是不可信任,他們如果投靠了過去,下場一定不會太好。
思潮的複雜性大可以從木華隆這一個例子上就看得足夠明顯。雖然木華隆已經讓人們大失所望,但還是有一些野心家,其實心中還是有一些希冀在,前去拜訪了木華隆,只可惜如今的木華隆心喪若死,在看清楚自己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實力之後,他似乎也瞬間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儘管不少人想要讓他出面重新鼓吹與長沙國對抗的論調,但是他仍然基本保持低調的態度,並沒有對這種言論做出過什麼明顯的評論,顯然,這是他想要收收心來了。
但正是這樣多元化的輿論之下,他們這些人實際上纔有存在的價值。要知道的是,如果長沙人知道了,他們正在處於這樣的一種動盪的思想階段,肯定是要將自己的大兵壓境的消息傳出來的,但這恰恰正是他們這些既得利益的大族長羣體着力隱瞞的東西。
想想都知道,再知道其實長沙國一支都在他們的邊上虎視眈眈,如果想要滅掉他們,隨時都能夠的時候,還會有多少人堅定不移地堅持着自己的反抗到底的思路呢?要知道,現在他們以爲的敵人,只是面前的張銘剛剛徵伐完畢疲累不堪的幾千先鋒軍隊啊!
所以大族長們要隱藏這個消息,只有這樣才能夠讓寨中的情形不至於一錘定音。但是這也要快,如果說前幾天的聯絡,長沙人還沒有弄明白現在寨中的情況,從而也不太敢貿然行事的話,如今信號已經表達地如此明顯,恐怕他們如果真要有探子埋伏在寨子當中的話,不要一兩天,長沙國大兵壓境的消息就要傳得漫山遍野都是了,到時候的苗人,其實大族長們不用腦子想也都知道,他們就只能夠束手待斃了,而屬於他們這些大組長原來的利益當然也有,但是絕對沒有他們可以爭取到的多了。
胖子目送着大族長他們離開,沒有挽留,在那位苗人附上了大族長的耳朵的時候,他就知道不管是真的假的,這位大族長肯定很快就要離開了,事實上,果不其然。
不管他們的打算如何,使者此刻更加堅定了以自己爲主的算盤。
他們的實力處於碾壓的狀態,本來就不應該表現得如此小心翼翼,免得讓對方還以爲他們還能夠有什麼了不起的可能性,只需要將敵我雙方的力量比對清清楚楚的擺出來,其實事實就已經足夠明顯了,除非是一個腦子缺根弦的民族,否則不管是誰都會支持暫時的屈服的,不管接下來他們會面臨什麼樣的挑戰,起碼要先活下來,才能夠有機會去談其他。
而從這位大族長先後的態度轉變,胖子也實實在在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前倨後恭,這讓他聯想起了一些什麼事情,爲了驗證這些東西,他決定冒一把險,強行招來自己成功埋伏在苗寨當中的人員,從而得知最近幾天苗寨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儘管並沒有太多的經驗,但是敏銳的直覺讓胖子此刻已經十分精準地抓住了這個寨子當中的核心問題——肯定是有什麼事情悄然發生了改變,否則不可能這位大族長顯得如此急不可耐——就算是對方的結局是一樣的,但是待價而沽纔會是最好的辦法。
於是他立刻轉身回去,直接命令跟隨自己前來的一個小廝,實際上是軍機衙門精心培養出來的一位番子,讓他去傳遞信號了,他想要今晚就看到那幾個他們事先埋在苗寨當中的人手。
在大族長轉頭離開,並且給讓自己下臺的那個苗人一些獎勵之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也是按照規矩,此刻整個苗寨當中最高的那處,能夠俯視整個苗寨,一覽無餘。
就在這時,他突然間發現似乎整個寨子都躁動起來了,人們奔走呼告,像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很快,就在他想要叫來人問問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過來,伏在他的耳邊輕輕說:“慕林杉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這是另外一位大族長,他們的根本利益其實是一致的,他們也算是實力最雄渾的兩人之一,只有他們可以決定如今苗寨當中的大部分事情,因此,這位大族長頃刻間明白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他們計算之外的事情,才能夠讓所有人那麼興奮,而那位慕林杉那麼緊張,甚至連忙要把自己叫過去商量一番。
因爲早年受過教育的緣故,這位大族長事實上在苗人當中是出了名的智慧,他能夠做得到的事情,很多苗人做不到,能夠想得到的事情,也沒幾個苗人能夠想得到,這一切的一切都成就了他的名聲,能夠讓他如今這麼舉足輕重。
大族長很快應着自己那位同盟者的邀請來到了他的住處,果不其然,此處此時已經聚齊了幾位他們之間互相知根知底的大族長,這也讓這位大族長真正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我先來說吧。”那位慕林杉環視一週,看到人已經來齊了,也不再客套,而是直接說道:“是荊國的夏人來了,他們給我們帶來了不少武器,裝在馬車上,馬車重重疊疊望不到頭,他們想要幫助我們對抗長沙國軍隊,並且給我們帶來了許諾……”
然後便是闡述那些許諾的條條款款,其實說來也不過如此,也就是承認他們的地位,願意和他們一起分享長沙國徵伐而來的土地,等等等等。
但是事情就是這麼戲劇化,他們明明今日已經下定了決定,苗寨裏大多數的普通人,也都在迷茫的階段幾乎接受了他們做出來的決定,但是現在事情又迎來了轉機。
一個大族長說道:“那諸位是怎麼看的呢?荊國人希望用我們來牽制長沙人,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從中謀利……我們是不是可以,不選擇長沙人了,而是荊國人?老實說,我總覺得心裏邊不太踏實,如果投靠長沙人的話,要知道,那是多少條人命啊,怎麼能輕輕鬆鬆,說和好就和好了?就算是他們同意,我們部族的兒郎們,也該多麼不甘!”
“荊國人來了多少?”最晚到,但是堪稱最智慧的最開始那位大族長髮話問道,因爲他的名聲,在座的都給了他尊重,靜下心來看着慕林杉回答他的問題。
“來了一兩百人吧,雖然不多,但是路上的盜賊之流是傷不了他們,也能護住馬車上的好物。”
“別犯傻了!”聽了這話,這位大族長直接破口大罵道:“寨子裏的那些人不知道,你們還能不知道嗎?長沙人現在在哪裏?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待着!如果他們願意,明天早上就能殺來,你以爲我們憑什麼守得住自己在哪裏的祕密?我們憑什麼能夠守得住,讓自己的後背變得安全,憑那一兩百人的荊國人嗎?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蛇隘關的荊國人,能夠給我們提供什麼像模像樣的及時的幫助?恐怕到他們到來的時候,我們都要亡族了吧!”
一席情緒激烈的話,雖然聽起來讓人感覺不太好,但是諸位大族長其實倒也能夠接受,聽得明白,自然也明白這位大族長的意思,之前最先出口動搖的那位大族長,此時也羞愧的地下了自己的頭顱,他想要反駁什麼,但是智力受限,讓他根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好好聽着,來承認自己其實也沒有考慮那麼多。
“那麼,我們就堅持原來的想法不動搖?”慕林杉轉頭看向這位大族長,顯然,這位大族長的意見纔在衆人的心頭有很重的分量,他因爲屢次習慣的正確,導致他對於衆人都有了足夠強大的影響力,能夠讓人信服。
“不錯!”那位大族長冷冰冰地道,說話聲音斬釘截鐵,但現在往往是這種難以選擇的時候,這種說話的語調和語氣纔是讓諸位大族長喜歡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決定將來會將部族帶向何方,包括他們自己,於是他們此刻就得去找一個足夠信任的,並且足夠能力的人來代替他們作出決定,這個時候,表演這個角色的人物正是這位鏗鏘有聲的大族長。
“好!”慕林杉馬上出口贊同,事實上他也沒辦法不贊同,他也是那些迷茫的人之一,只不過他從來不至於馬上表明態度,這樣顯得穩重,所以這讓他在其他人的心目當中也佔據了一定的分量,讓他能夠召開這次集會,衆人也都願意過來。
“可是,那些荊國的使者,我們應該如何答覆呢?”一個大族長此時舉起了自己的手,若若地問道,這個問題再次將一幹大老粗們給問住了,其實他們也不知道,此刻他們似乎做什麼都不太對,這位荊國的使者,終究是帶着友好的意向來的,如果他們對他妄下殺手,也難免不會遭到荊國人的報復——長沙人是不能指望的,只是因爲此刻他們是最好的選擇,只有投靠了他們才能夠得到苗人保全的希望,所以不得不這麼選擇而已。
但如果說這些大族長們會相信長沙人願意在荊國人有意報復他們的情況下出手相助,那也未免太小瞧了這些也算是在腥風血雨當中成長起來的族長們了,他們部族內部的鬥爭,從來也都是和文明世界相比起來不遑多讓的,這也造成他們這些人幾乎沒有一個是所謂省油的燈。
“將他們看管起來,但是不要讓他們自己知道,簡單而言,就是對於長沙國使節一樣,將他們固定在一個區域,不讓他們向外界接觸,這樣才能保障我們自己的安全。”那位大族長終於發話,衆人凝聽他說,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因爲這樣做還是沒有能解決最核心的矛盾。
“可是就算是這樣,荊國人我們還是處置不了啊,也難保荊國不會報復我們!”一個大族長提出了自己的疑慮,這也是當前大多數人的心中想法。
那位智慧的大族長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同伴們會提出這樣愚蠢的言論,此刻只是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搖了搖頭,然後緩緩道:“不是這樣的,我們將他們看管起來,既不是想要將他們怎麼樣,也不是想要投靠他們,我們想要做的就是,在替我們投向唯一的選擇,也就是長沙人的時候,讓這些長沙人來代替我們做決定——這樣一來,其實也就沒人能夠指責我們什麼了,不是這樣嗎?”
他的苗語顯得有些粗俗,但是同樣讓在座的幾位相當滿意,這確實是當前他們能夠考慮得出來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當然,這位大族長沒跟自己這些頗爲看不上眼的同伴們說的是,他打算之後不久就直接去拜訪那些長沙國使節,他發現這就是他手上最好的把柄,現在,他終於心中有了點底氣了,並且相信自己能夠利用這一點得到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的好處。
事不宜遲,就是今晚,因爲如果再晚,保不齊那些長沙國人就要從其他的什麼渠道知道這個消息,畢竟其他的那些大族長,雖然說這位大族長看不起那幾個人的智商,但是如果有一個萬一先開竅了,跑去找了長沙國使節進行一些交換,等同於說就是把自己給傻乎乎地晾在那裏了,自己一旦因爲這種被人搶先一步的行爲什麼都做不了,籌碼也就變成了可笑的玩具。
他是不知道,自己的籌碼早就變成了玩具,特別是在敏銳的胖子做出立刻要召集自己佈下來的探子探聽情報到時候。
當天下午,在他所帶來的軍機衙門的特務的安排下,胖子就在安置他們的大場子的東邊找到了一個空當,然後和他們之前佈下來的探子碰了頭,彼此間交換了最近的消息,這個消息,也讓胖子大喫一驚,並且十分慶幸。
他們剛一見面,胖子就能夠看得到那位自己想要見面的探子臉上焦急的表情,本來再次見面的應該是三人,也就是他們撒出去的所有人手,但是事實上只有一人來到,雖然他們本意也是如此。
苗人並不都是傻子,這在胖子剛來的時候就已經有所體會,這幫人也有自己的訴求,並且在該狠毒的時候也會非常狠毒,並且從來不擔心自己的行爲不符合文明社會的規範,這比起他們這些被莫名其妙的條條框框舒服起來的人們,似乎又多了不少讓人羨慕的自由。
所以他們並不會因爲他們是長沙國的使節,就放鬆對他們的看管,哪怕是名義上的,雖然在諸夏之間,哪怕是俘虜,當然,此處主要指的是貴族俘虜,也不會遭受太過於侵犯隱私的待遇,他們能夠有最完善的私密空間來做自己的事情,這是屬於貴族的權利。
但是儘管此刻和談的隊伍裏不少貴族,苗人卻不慣着他們的臭毛病,這倒是讓人有些難看。
所以,他們想要和自己佈下去的探子見面,並且不讓他們暴露,從而失去收集情報的功能,要麼就是約定時間地點,用專門的暗號遞送比較模糊的情報,來進行傳達,要麼就是實在是緊急的時刻,比如說像現在如此,會臨時召集暗探前來,然後約在某個相對來說比較可靠的地點,當然,暗探有權力選擇來或者不來,當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被巡防的苗人盯上了之後。
這些暗探的忠誠問題,則是胖子認爲完全不用考慮的,畢竟人不都是傻子,這些撒出去的暗探也都是精通苗語,但卻和苗人半點關係都沒有的人才,事先都經過嚴格審查。
而從現實的角度講,現在整個苗族都在面臨着滅族的風險,還有誰會去投靠這樣的勢力,而放棄長沙國這片大樹林呢?所以,哪怕只有一個情報人員穿過了封鎖圈,能夠與他們見面,對於胖子來說,也能夠得到足夠多的信息了,身爲情報外交人員,他最缺的是什麼,既不是金錢,也不是女人,他最缺的,無非就是深深的他人的信息而已,只有這樣,他才能做出足夠多的正確的情報,從而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功業。
他與這位暗探的見面,就發現對方臉上焦急的神色,這讓他更加確認果然此刻苗寨當中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但是他也不着急,而是示意這名暗探收聲,然後仔細窺探周圍的情況,確認完全安全了之後,才能夠將對方扶了起來,讓對方不必行禮,然後讓對方彙報最近的情況。
於是,胖子很快知道了今天拿到的諸多事情,比如說木華隆大鬧議事會場,但是最後卻又乖乖認慫,舉起了自己金貴的小手,同時也確定了自己的計劃失敗。
當然,與此同時,他們自然也知道了實際上在今天早上那位大族長前來拜訪他們之前,就已經發生了議事會上的決議通過的事情,並且這家事情只在半天之內就在整個苗寨裏面傳了個遍,沒有人不知道了幾乎,這顯然是不太尋常的,肯定會有上層的推動,也就是說,上層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要投靠長沙人了。
往往,這就是最初級的試探,如果說沒問題,他們就會直接做出真正的決定,代表着剩下的這些苗人,正式和長沙人和解,同時,在一定程度上或許也是背叛了曾經的他們自己。
如果苗寨當中的反應比較大,他們也會及時作出調整,起碼能夠找出辦法,讓自己的決定能夠徹底貫徹下去,畢竟他們也知道,不管自己在自己的寨子裏是多麼的神氣和威風,在此時此刻,他們能夠做到的事情都還是很少,最仰仗的就是議事會成員的這個角色。
但是聽暗探的稟告,其實議事會當中,這步棋其實是走對了的,根本沒有多少苗人提出了異議,甚至還在迷茫當中的大多數苗人,都成功地表露出了願意接受這一項上層人物做出來的決議,只有一些血氣方剛的傢伙還在做着最後的努力,但是看來不成氣候。
胖子眼神當中露出了一閃一閃的光,看起來還是頗爲滲人,他此刻也明白了那個來找他的大族長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完全明白了,包括對方臨走時的行爲不太協調,等等等等,在這一瞬間,胖子突然感覺自己或許還真是幹這個的料子,竟然能夠一下子想到這麼多東西。
但是隨之講述的繼續,他的臉色變得一下子難看了下來。
那就今天下午,荊國人的到來了。
如果說對於還沒有開化的苗人絕大多數長沙人心中都有隱隱的優越感,也從來不會認爲自己比不過他們,但是如果對於旁邊的兩個強大的鄰國,長沙人心中多少還是要有點不太踏實,尤其是最近有空閒,經常對西邊進行侵犯的荊國正是如此,特別是上回的蛇隘關之戰,更是讓長沙人體會到了深深的挫敗感。
荊國人的到來,在胖子來看已經表露出了一個在明顯不過的信號,那就是這些荊國人又要充當他們攪屎棍的優秀角色了,他們仍然決定支持苗人,而不願意讓長沙人徹底解決這些遺留在南境的他們的後顧之憂。
這在國家層面上來說的戰略,或許長沙人早就應該預料得到,但是他如果真碰到了,究竟會是一個怎麼樣的想法卻很難說。
恐怕對於絕大多數的長沙人來說,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瞬間就會感覺到憤懣不已吧——明明是我自己打掃自家院子的事情,憑什麼你們也要來摻和一腳?雖然苗人肯定不會覺得自己佔了長沙人的後院,也不會認爲自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土地和生存空間,合該歸了其他人所有。
胖子的臉色陰沉,在聽完自己手底下的暗探講述之後。如果說之前這些苗人的議事會會認爲投靠他們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包括前來和談的長沙人自己也這麼想,甚至他們會想,除了這一個選擇,這幫苗人如果不想要杯滅族的話,還能夠做什麼呢?
但是如今似乎出現了一個更加優質的選項。長沙人對上荊國人或者巴國人,心中總歸是要有點沒底和自卑的,他們下意識地認爲自己不如這兩國,不僅僅因爲國力的不足,更因爲戰績之間的敗多勝少,讓人已經很難回味到能平淡地看着這兩個國家的情況了。
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數呢?胖子此刻已經全然沒有了幾分鐘之前的自信心,臉上表情陰晴不定地站立在原地想着。
暗探看着自己的上司這幅表情,心中也是惴惴不安,但是他只是一個做底層工作的,上面怎麼想不歸他管,他也管不着,所以講報告講明白清楚之後,他其實也就沒事可做了,此刻自然是乖乖立在一旁,看着胖子的縝密思考。
胖子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看到仍然呆呆站着不知所措的暗探,也是暗笑了一聲,然後擺了擺自己的手,搖搖頭自嘲道:我倒是一時間失去了分寸。你先走吧,不要晚回去叫人家給懷疑了。
他還算是體諒下屬的,於是這位暗探聽到了他的這一番話,行了個禮,便暗自退了下去。
胖子擰着眉頭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將幾位同行者叫起來,將情況通報了一番。
這也是軍中的紀律之一,情報系重中之重,他們誰都不可能獨享,必須在得到了情報的第一時間分享出去,否則就可能被指控爲背叛,最高等級的指控。
同時這幾位將領,其實也是隨同過來分功勞的,本來料想這次任務很簡單,畢竟大兵壓境,這些苗人在不付出自己的生命爲代價的前提之下,基本沒有拒絕他們的理由,卻沒想到他們還真的遇到了挫敗,如果苗人真的因爲荊國來人導致他們沒有成功地完成這一切,可想而知他們會落下多麼大的話柄,要知道,他們能夠撈到這個要職,也是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就在他們的背後暗戳戳地看着他們,讓他們坐立不安。
“諸位以爲現在該當如何?”胖子說完了情況,呼出了一口氣,然後苦笑着向諸位將領問道。
幾個人同時也是面紅耳赤地互相張望,誰也說不出一個一二三,這不免讓胖子更加失望,這甚至讓他有一種遭遇了豬隊友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