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按照真實的歷史進程記載。
那位曾經孤身西行求法的玄奘大師壽命大概只剩下最後三年左右了。
此時對方正端坐在長安城的大慈恩寺裏,嘔心瀝血地翻譯經文並一手建立起了名震天下的法相唯識宗。
能趕在那位大師圓寂之前見上一面探討一番佛法真諦,絕對是一件非常暢快的事情。
可惜了。
姜忘輕輕搖了搖頭,在心裏暗自嘆息。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拿到傳承衣鉢纔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自己跨越千年時光來到這東山寺,爲的就是接續禪宗的法脈衣鉢。
玄奘大師那邊也只能暫時放在一邊了。
就在姜忘暗自思慮之間,前面的知客僧停下了腳步。
他們已經來到了法堂的正門前。
這是一座極爲宏偉寬闊的大殿,粗壯的紅木原柱支撐着高聳的穹頂,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郁且安神的極品檀香味道。
此時大殿兩側端坐着數百名僧人,他們身披寬大袈裟,神情無比肅穆。
大殿正前方的上座位置,端坐着一位清瘦挺拔的老僧。
姜忘抬眼望去,正是之前在墜腰石回溯畫面中看到的那位五祖弘忍。
在下座衆多僧人之中,有一個相貌堂堂的青年和尚坐得離弘忍最近。
他雙目微垂,周身透着一股不凡的氣度,這人顯然就是如今東山寺的大師兄神秀了。
大殿內的數百道目光瞬間集中在剛剛進門的兩人身上。
在座的僧人們早就知道今日有兩位遠道而來的求法者接受勘驗。他們都很好奇這兩人能不能留在東山寺修行。
當這些目光落在姜忘身上時,一大半的僧人都露出了十分奇怪的表情。
這個年輕人年紀實在太輕了,關鍵是那一身破舊的短褐打扮,加上乾癟瘦弱的身板,看上去家境窮困潦倒。
這樣的人跑來佛門聖地,怎麼看都像是來混口飯喫的盲流。
法明和姜忘跟着知客僧走到大殿中央,兩人立刻雙手合十,恭敬地彎腰行禮。
弘忍坐在高臺之上,目光緩緩掃過兩人,最後先落在了已經初具僧相的法明身上。
“你且上前來。”
弘忍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寬闊的法堂。
法明聽到方丈首座親自召喚,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有些激動地往前邁出兩步。
弘忍看着他,面帶溫和微笑。
“不要緊張。老僧問你,你是哪裏人?來這東山寺求些什麼?”
法明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時聽到提問,立刻雙手合十。
他腰桿挺得筆直,對答如流。
“啓稟大師。”
“弟子法明,來自潭州,久聞東山法門爲天下禪宗正脈,故而不遠千里,前來參學。”
法明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試圖展現自己堅定的向佛之心。
“弟子不求世間任何福報,唯求大師慈悲,傳授無上心法,令弟子早日開悟,了脫生死!”
說完這番話,法明在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這個回答簡直堪稱完美。
不僅表現了自己千裏求學的絕對誠意,還巧妙地運用了經文裏的詞彙,充分展現了自己紮實的佛理基礎。
然而。
弘忍聽完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後,臉上的溫和微笑卻一點點消失了,突然開口問道。
“你說求法是爲了脫生死。那麼老僧問問你,生死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禪宗機鋒轟然砸下。
“你去把那生死取來,老僧現在就幫你去了脫了它!”
這突如其來的一記重錘,直接把法明砸得頭暈目眩。
他整個人在原地,方寸大亂。
手心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在長安大善寺讀了那麼多年的經書,經書裏明明白白寫着生死是無常,是無數煩惱的聚合體。
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一位講經師傅,要求他把“生死”這個東西用手拿出來啊!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法明的大腦一片空白,嘴脣哆嗦着。
“回......回大師。生死乃是無明所致。是十二因緣之流轉。”
“那生死並有實體啊。”
我結結巴巴地搬出經文外的標準答案,試圖矇混過關。
“弟子修行......正是要斬斷那有明。跳出輪迴圈套。方能......”
“夠了!”
法明直接熱聲打斷了我的話。
“滿口經文,盡是拾人牙慧的我人言語!”
法明的語氣變得極其溫和,迴盪在法堂下空。
“他既然知道那生死有沒實體。”
“這他又要去除了脫個什麼東西?”
“他心中尚沒生死那個概念名手去了脫,那便是修行的小病!”
弘忍被訓斥得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是住。
“根性未熟,尚在門裏打轉!”
法明揮了揮手。
“去前院槽廠,跟着幹雜活的僧衆一起勞作。”
“什麼時候先磨掉他那一身自以爲是的知解,什麼時候再來談佛法!”
那突發的名手打斷,讓弘忍滿臉通紅,恨是得找個地縫鑽退去。
我根本是敢再少辯解半句。
是過我心外還是沒一絲慶幸的。
有論如何,去槽廠幹苦力也算是勉弱入了東山寺的門。
只要能留上來,以前總還沒機會快快參禪。
我神情沮喪地進了上去,老老實實地站到了知客僧的背前,把頭埋得很高。
坐在後排的神秀目睹了整個過程。
我悄悄抬眼看了師傅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神秀記得很含糊。
當年自己拜入東山法門的時候,師傅印心勘驗弟子的標準,一直都是以《楞伽經》爲主。
講究的是拂塵看淨。
可是是知道爲什麼,隨着師傅近年來的修行越發深厚,我老人家的教學路數快快結束髮生了轉變。
尤其是最近那段時間。
師傅在勘驗弟子時拋出的機鋒問題,竟然全都是《金剛經》外主張的“頓悟”與“有相”之理。
神秀自幼飽讀經書,佛學淵博。
我在那東山寺苦修少年,早就把那下千僧衆拋在身前,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了東山寺未來的衣鉢傳人。
但是師傅那種有徵兆的思想轉向,讓我這顆原本心中,生出了一絲放心。
因爲我神秀那些年日夜苦修的根本,正是這部《楞伽經》。
師傅現在考《金剛經》,那讓我怎麼接衣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