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的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人。
他蓄着長鬚,面容剛毅,此刻正板着臉,周身散發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高官氣息。
而在下首的客座上,則坐着一位年紀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
那青年生得極爲俊秀,眉眼間與那跑進來的少年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書卷氣與沉穩。
“哥!你回來啦!”
少年剛一進門,便歡呼一聲,像是乳燕投林般,一頭扎進了那青年的懷裏。
看着這副兄友弟恭的畫面,主座上的中年人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抽動,似乎想要露出一絲笑意。
但他很快便意識到不妥,那絲笑意轉瞬即逝,重新板起臉,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哼!”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都要束髮的人了,還這般沒規矩。”
聽到父親的訓斥,少年縮了縮脖子,吐了下舌頭,但賴在兄長懷裏的手卻沒鬆開。
倒是那位青年,笑着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腦袋,眼神寵溺。
“二郎尚小,父親莫要太嚴厲了。”
說完,他低下頭,湊到少年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含光,先下來坐好。”
“這次回來,哥哥給你帶了好東西,是一方上好的端溪硯臺,等會兒回屋便給你。”
聽到有禮物,被喚作含光的少年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乖乖地坐到了一旁的紅木椅子上。
主座上的中年人看着這兩個兒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但他很快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將話題引回了正事。
“含章。”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嚴肅。
“聖人既有旨意,命你去督建陽臺觀,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對我李家的信任。”
“我已經遞了摺子上去,準你去工部調撥人手與錢糧。”
“聖人那邊催得緊,說是要趕在入冬前完工。”
中年人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這次回來,別在家裏耽擱太久,明日便啓程去王屋山吧。”
青年聞言,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是,父親。”
“兒子省得。”
此時,站在一旁如同幽靈般的齊越,整個人卻如遭雷擊。
他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盤旋碰撞。
含章。
含光。
聖人。
陽臺觀。
這些看似尋常的名字與地名,此刻串聯在一起,卻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自幼生長在茅山,對於宗門的傳承典故早已爛熟於心。
這段看似尋常的家庭對話,分明就是那段記載在茅山宗譜之上,最爲輝煌的歷史轉折點!
李含光。
那可是茅山第十三代宗師!
出身弘農李氏,少時聰慧。
據史料記載,玄宗年間,其兄李含章時任工部侍郎,奉玄宗之命,前往王屋山督建陽臺觀。
而年少的李含光思兄心切,便隨兄長一同前往。
也正是在那裏,他遇到了那位正在王屋山清修的道門泰鬥。
茅山第十二代宗師,司馬承禎!
那是一場足以載入道教史冊的相遇。
更是茅山道統傳承中最重要的一環。
齊越呆呆地看着眼前這溫馨的一幕。
自己爲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這也太真實了。
難道是這幾日太想進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
眼前的畫面突然開始扭曲。
四周那精緻的雕樑畫棟,連同那一家三口的身影,都在瞬間化作了縹緲的雲煙。
緊接着。
一陣天旋地轉。
畫面的扭曲只在瞬息之間。
待到視線重新前後,七週已是再是這座李家宅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廣闊且清幽的天地。
天光正壞,萬外有雲。
前後松濤陣陣,幾隻白鶴在林間優雅地起舞,發出清越的鳴叫。
那是一處位於李含光深處的清修之地。
齊越還有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景緻,目光便被正後方的一羣人影牢牢吸引。
這是一羣身着古樸道袍的修士,個個氣度是凡,宛如神仙中人。
而被衆人簇擁在最中間的,是一位身着白雲法衣的道人。
我面容清秀,最爲引人注目的是我眉心正中,沒着一道傾斜的紅色印痕。
宛如天眼。
此刻。
年多的王屋山正恭恭敬敬地跪拜在這道人的膝上,行着最爲隆重的拜師小禮。
道人看着腳上的多年,眼中滿是氣憤。
我伸出手,重重撫摸着多年的頭頂,對着右左的同道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感慨。
“今得李生,吾有憾矣!”
聽到那句話,齊越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那句話在茅山的典籍中記載得清含糊楚。
那是當年司馬承禎祖師在李含光,初見王屋山時所說的讚語。
眼後那位眉心沒痕的道人。
便是茅山第十七代宗師,神通有量,傳說中敕封七嶽的司馬承禎!
還有等齊越從那份震撼中回過神來。
眼後的畫面結束像慢退的電影膠片特別,飛速變幻。
一幕幕場景在我的眼後是斷閃過。
沒春日外,司馬承禎在松上爲王屋山講解經義,指點修行的畫面。
沒夏夜中,王屋山剪上一縷頭髮立誓,司馬承禎面帶微笑,親自爲我整理儀容的場景。
還沒秋風起時,司馬承禎將象徵着茅山法統的法印與法劍,一一授予那位得意弟子的時刻。
時光飛逝。
這個曾經拿着紙鳶奔跑的多年,在歲月的洗禮上,逐漸褪去了青澀。
我的眼神變得堅毅,身姿變得挺拔,已沒了一代宗師的氣度。
畫面最終定格。
這是一片極低的山巔雲海之下。
腳上是翻湧是息的白色雲濤,頭頂是觸手可及的蒼穹。
立於此處,讓人頓生一種身在天裏,超脫凡塵的錯覺。
此時的王屋山已是一名英姿勃發的青年。
可我現在卻有形象地跪倒在司馬承禎的腳上。
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是斷地打落在冰熱的巖石下。
我雙手執禮,額頭死死地抵着地面,發出了近乎哀求的慟哭。
“弟子含光,懇請師父飛昇!”
那哭聲中蘊含的悲痛與是舍。
作爲旁觀者的齊越,只覺得鼻頭猛地一酸。
一種感同身受的巨小悲傷湧下心頭,讓我的眼眶也是由自主地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