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肅溟聞言,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那村民見他們不說話,爲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地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他們這個村子,還算好的,平日裏不敢對過路的外鄉人動手。
據那老者所言,周遭有幾個村子,早已將此事做成了生意。
他們專以襲殺過路之人爲生,將其屍首送上鈞寶山,以此換取錢銀。
那些村子,一個個都富得流油。
而他們,只敢在收成不好,活不下去的時候,才從村裏挑選出祭品,送上山去。
所以才,也只敢將他們趕走,絕不敢動殺心。
村民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張肅溟聽着這番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那握着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他看着眼前這些跪地求饒的村民,那一張張本該淳樸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麻木的恐懼。
這就是......妖魔治下嗎?
書中有載,畏死而殘生,失人倫,非人也。
他們以人易粟,將他人的性命視作換取自家安樂的籌碼。
聞鄰之哭而心不悲,見客之死而意不憫。
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早已在苟安的歲月中被消磨殆盡。
他們拜妖爲神,以活祭爲功,以苟安爲德。
這哪裏還是人。
這分明是一羣披着人皮,爲了私慾而苟活於世的人面獸。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一個踉蹌的身影猛地從一間茅草屋裏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渾身是傷的少年,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撕得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他雙手的手腕處,更有兩道清晰的暗紅色瘀痕,明顯是被捆綁所致。
看到這個少年,那些本還跪地求饒的村民們,臉上瞬間露出了明顯的驚慌。
少年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只是用一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村民,用沙啞的聲音嘶吼道。
“他們騙人!”
“他們騙我阿爸和鄉人!趁着夜裏把我們迷暈捆了!”
“這幾天,他們陸續把我們的人送給了那個什麼神,換來了糧食!糧食就在他們的倉裏!”
他指着村子中央那座最大的糧倉,聲音裏帶着泣血的悲憤。
“我和幾個鄉民也被綁在那裏!”
聽到少年的話,那些村民自知謊言已被徹底揭穿,再無半分僥倖。
他們臉上那份求饒的表情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替代,一個個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便要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姜忘見狀,眼中寒芒一閃,已然掐動劍訣。
這些村民在他眼中,與那窮兇極惡的死刑犯無異,死不足惜。
可張肅溟的劍,比他更快。
一道湛藍的劍光,如同離弦之箭,瞬間自他背後那隻古樸的劍匣中沖天而起。
劍光在半空中一個盤旋,便化作一道流光,以一種超乎肉眼的速度,在那些四散奔逃的村民之間飛速穿行。
不過眨眼之間,所有奔逃的身影都猛地一僵,隨即無聲地倒下。
姜忘沒有閒着,他並起劍指,一道凌厲的劍氣飛出,精準地沒入了那個被他打昏的村長的後心。
待所有村民盡數伏誅,那名少年才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一具具倒下的屍體,那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裏,終於流下了兩行滾燙的熱淚。
“阿爸!”
他仰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我給你們報仇了!”
那少年很快便擦乾了眼淚,他站起身,對着姜忘三人,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多謝各位大俠爲我鄉人報仇。”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已然多了一分堅定。
“我先去把剩下的鄉民放出來。”
姜忘等人跟了上去。
果然,村子中央那座最大的糧倉,其門上的大鎖已被暴力破壞,扭曲的銅鎖掛在門上,看上去並非剛剛纔弄壞的。
想來,這少年便是聽到了村民們的狡辯,纔不顧一切地衝出來指認。
幾人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般混雜着穀物黴變與血腥污穢的氣味撲面而來。
糧倉之內,少年熟門熟路地搬開牆角幾個疊放的糧袋,露出了一塊與地面顏色略有差異的石板。
他費力地將石板挪開,一條通往地下的陰暗地道,便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地道之下,竟是一間間用粗木搭建而成的小小牢房。
藉着從地道口透入的微光,能看到裏面關押着不少人。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呆滯,身上滿是污穢。
有些人身上還帶着傷,蜷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只有少年之前待過的那一間牢房,其木門已被撞開。
怪不得他沒有先去救助自己的同伴,想來也是有心無力。
姜忘沒有多言。
他並起劍指,數道凌厲的劍氣飛出,精準地斬斷了那些牢房門上的木製門閂。
他與阿張上前,將那一扇扇牢門拉開,攙扶着那些早已虛弱不堪的鄉民,一個個地走了出來。
就在這時,姜忘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間牢房的角落裏。
他忽然發現,那裏除了幾個衣衫襤褸的普通鄉民外,竟還有幾名被剝去甲冑的漢子。
那些人分明是大宋的兵士。
有幾個尚有些力氣的鄉民,自發地上前,想要攙扶起那幾名同樣虛弱的兵士。
其中一個瞧着相對強壯些的漢子,卻輕輕推開了鄉民攙扶的手。
他咬着牙,用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腿,強撐着身體,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待氣息稍穩,這才猛地並找雙腳,對着姜忘三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宋軍叉手禮。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股軍人獨有的鏗鏘。
“卑職,劉帥麾下,八字軍第三將第七都都頭,郭達!”
“我部奉命,護送這批不願受金人奴役的鄉親南渡淮河。”
“誰料途中遭到白骨道君弟子率領白骨道兵襲殺,我等奮戰突圍後,才帶着鄉親們繞行至此地,卻不想......竟遭了這夥披著人皮的畜生暗算!”
說到此處,他那雙通紅的虎目之中,再也抑制不住地湧上了淚光,聲音也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哽咽。
“我那些弟兄們......大多已遭毒手,被他們當做祭品,送上了鈞寶山!”
“再次謝過三位仙長替弟兄們報仇,以及對鄉民的救命之恩!”
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要對着三人跪下。
姜忘上前一步,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託住。
“軍爺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