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道長在各派道友或真誠或試探的恭賀聲中,度過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夜。
第二日清晨,秋日的暖陽爲武當金頂鍍上了一層柔光。
恰逢長假的到來,武當山迎來了比往日多出數倍的遊客。
那場不合時節的繁花盛景,經過一夜的發酵,徹底引爆了網絡。
山道上人頭攢動,空氣中都瀰漫着一股熱鬧的氣息。
而在後山清淨的道童院裏,這份喧囂尚未抵達。
虛月很早就醒了。
今天是假期,師父們不會像平日那樣嚴格督促,大部分同伴都還在溫暖的被窩裏熟睡。
她所在的房間是通鋪,長長的一排牀鋪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個小小的身影,空氣中滿是安穩的呼吸聲。
爲了安全,院裏的牀鋪都沒有設置成需要攀爬的樣式。
虛月坐起身,動作很輕地穿好自己的小道袍。
她沒有吵醒任何一個同伴,悄悄地拿起自己的臉盆和毛巾,踮着腳尖向門口走去。
她走到門口,小心地拉開那扇陳舊的木門。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門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虛月全身的動作瞬間僵住,她屏住呼吸,小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夥伴們依舊睡得香甜,只有一個翻了個身,砸了咂嘴,似乎在夢裏喫着什麼好東西。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悄悄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像只小貓一樣側身擠了出去,又將那扇木門輕輕地掩上。
清晨的山中空氣清冽,帶着草木的溼氣。
她走在去往洗漱間的青石板路上,沿途遇到了不少行色匆匆的師兄師姐,甚至還有幾位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師叔師伯。
只是,他們的臉色看上去都不太好,眉宇間帶着一股難以掩飾的沉重。
虛月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乖巧地停下腳步,對着每一位路過的長輩,脆生生地打着招呼。
“師叔早。”
“師姐早。”
長輩們大多隻是對着她點點頭,便繼續快步離去。
就在快要拐過一處迴廊時,她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壓低了的交談聲。
好奇心驅使着她,停下了腳步。
她將自己的小身子貼在冰涼的牆壁上,探出半個小腦袋,悄悄地向着聲音的來源望去。
是兩位負責灑掃的師兄,正靠在廊柱旁休息。
他們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刻意迴避着什麼。
“......聽說了嗎?清遠師公還是沒撐過去,昨天在醫院,走了。”
“唉,聽說了。今早經?院那邊就傳開了,說是很安詳。”
“今天一早幾位師叔下山了,說是要去醫院處理後事。也不知道師公的法事,什麼時候辦。”
“可惜了,師公那麼好的人......我剛上山的時候,很多事情就是師手把手教我的。”
“誰說不是呢。不過,也算是喜喪了。你看這漫山的花,都說是祖師顯靈,爲咱們武當賀喜。師公在這等祥瑞之日仙逝,想必也是得道昇天,去天上享福了。”
牆角後,虛月抱着臉盆的小手,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收緊。
虛月後面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她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只剩下了那一個字。
走了。
師公,走了。
那個總是笑呵呵地給她講故事、會偷偷塞給她糖果的師公......
真的,不在了。
她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虛月猛地轉過身,抱着懷裏那個冰冷的鐵臉盆,向着後山那片無人的松林跑去。
虛月就那麼孤零零地坐在昨天親手堆出來的石堆前,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她委屈地嘟着嘴,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又紅又腫,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滾落,順着髒兮兮的臉頰滑下,最終滴落在身前的塵土裏。
“師.......師公一定會回來的......”
她用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固執地重複着阿?曾經說過的話。
“阿?說,人死了,一定會找着路回來的......”
“我在這裏等師公,師公就不會迷路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又熟悉的聲音,帶着一絲心疼,從她身後輕輕響起。
“這就是月月給師公搭的家啊?”
虛月那卡在喉嚨裏的抽泣,好像瞬間停頓了一下。
這個聲音......
她有些遲疑地轉過身,當看清身後那個身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老人,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着她最熟悉的笑容。
老人一頭白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整齊地束在腦後,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的臉上,一雙總是帶着慈愛笑意的眼睛,正溫柔地注視着她。
虛月呆呆地看着那張臉,小嘴微張,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試探性地喃喃道:
“師公......?”
“誒!”
清遠道長立刻應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她那雙本已黯淡的眸子裏,瞬間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彩。
“師公!”
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充滿了驚喜。
“誒!”
清遠道長再次笑着應道。
得到了兩次確認,虛月心中那份巨大的悲傷與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師公!”
她猛地從地上站起來,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着臉上不爭氣的眼淚,一邊邁開小短腿,向着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跑去。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歸巢的乳燕,最終在一聲充滿了無盡委屈的嚎啕大哭中,撲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鬼差顯形的身軀本來與常人不同,是姜忘知道清遠要來見虛月特意渡了一道純陽法力給他模擬人軀。
“哇??!”
清遠道長穩穩地將這個撲進懷裏的小小身影抱起,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着她那因劇烈抽泣而顫抖的後背。
“好了,放假了,月月要開心纔對。”
他的聲音無比輕柔,“你看,師公給你買好喫的回來了。”
虛月將小腦袋深深地埋在師公的道袍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含混不清地喊道:
“我害怕......我害怕我再也等不到你了!”
聽着這句滿是依賴的話,清遠道長只覺得心中一酸,那雙渾濁的老眼,眼眶也瞬間泛紅。
“月月不哭了,月月哭得師公也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