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他才緩緩回過神。
他看着眼前那道平靜的身影,那雙老腿再也支撐不住魂體的重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便對着姜忘,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那具本就虛幻的魂體,因爲極致的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凡間小道清遠,拜見帝君!”
他......他剛纔都做了些什麼?!
他竟與執掌幽冥的陰天子,在這閣樓之上,如知己般秉燭夜談,縱論道經?
這......這是死後出現了幻覺嗎?!
看着清遠道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姜忘失笑了。
他知道,這信息量對一個剛剛逝去的老道士而言,確實是有些超綱了。
他伸出手,用一股柔和的法力將清遠道長從地上託起。
“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他的聲音溫和,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在此閣樓裏,沒有帝君,只有清風觀的觀主,姜忘。還請道長,爲我保密。”
“帝君......”
清遠道長被法力託着,無法跪下,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神情卻愈發惶恐。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姜忘的眼睛,那雙本還算凝實的魂手,此刻更是抖得厲害。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比你正跟一個陌生人喝酒拼桌,吹牛嘮嗑。
結果對方一抹臉,變成了玉皇大帝,還要收你上天當個天兵天將,更讓人感到驚悚的嗎?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快要被抖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躬身,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顫音。
“遵......遵帝君法旨!”
說着,他那雙老腿竟又是一軟,眼看便要再次跪下去。
姜忘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指尖法力微吐,一股無形的力量穩穩地託住了清遠道長的身體,沒讓他再倒下去。
看來,這位新員工的心理建設,還得花點時間。
看着清遠道長那副恨不得將整個魂體都蜷縮起來的惶恐模樣,姜忘有些無奈。
“不用動不動就跪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着一絲安撫的笑意,“大清都完了,現在陰司也不興這一套。”
他抬起手,一股柔和的法力自指尖溢出,穩穩地託住了清遠道長那再次要軟下去的雙膝,並將他按回了對面的木椅上。
然而,清遠道長依舊低着頭,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陰天子,那可是酆都大帝,是他自小便叩拜的神明。
他信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那份敬畏,讓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種感覺,就如同古代的平民驟然面見天子,除了惶恐,再無他想。
更何況,自己如今已是亡魂,本就該歸對方管轄。
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對方是算準了時辰,特意在此處堵自己一般。
特意......來堵自己?
這個念頭一起,清遠道長那張本就虛幻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神情變得無比慌張。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下,又要跪拜下去,幸好姜忘那股法力一直未曾撤去,將他牢牢地按在了原位。
“帝君容稟!”
清遠道長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小道......小道並非有意滯留陽間!實乃......實乃不知該如何前往世,才…………………………”
他越是着急,便越是說不清楚,只覺得舌頭都打了結。
姜忘看着他這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樣,不由得失笑。
“我不是來抓你的。”
他打斷了老道長的辯解,聲音裏帶着幾分安撫的笑意。
“我知道你現在去不了陰世,新死的魂魄,本就可以在陽間逗留。只是機緣巧合,我來了武當山,恰好碰上了你。”
“你不用驚慌。”
這番話,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撫平了清遠道長心中那份巨大的恐慌。
在姜忘溫和的安撫下,他那劇烈顫抖的魂體終於漸漸穩定下來,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也緩緩落了回去。
姜忘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將事情解釋清楚。
他沒有再讓老道長繼續煎熬,而是用一種平緩的語調,將陰司如今的狀況,徐徐道來。
“道長不必驚慌。”
“陰司崩毀已有千年,六道失序,輪迴蒙塵。我如今雖承天命,重掌幽冥,但麾下空無一人,百廢待興。”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裏迴盪,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重建陰司秩序,非我一人之力可成。我需要尋找像道長這般心懷善念,身負功德的魂魄,一同重整綱常。”
“你便是我選定的第一位鬼差。”
這番話,如同一劑鎮靜劑,讓清遠道長那劇烈顫抖的魂體,終於漸漸平復。
他那顆因恐懼而幾乎停擺的大腦,也開始重新運轉。
原來......不是要將自己打入十八層地獄。
而是......要收自己爲麾下神官?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清遠道長那顆惶恐的心,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狂喜所取代!
求仙問道一輩子,爲的是什麼?
不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脫離輪迴,位列仙班嗎?
如今帝君親臨,許諾神職,這......這簡直是天大的福緣!
是自己走了多少輩子都修不來的仙緣!
“帝君…………………………小道何德何能……………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那份發自內心的狂喜,讓他暫時忘卻了恐懼。
可緊接着,他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濃濃的憂慮。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姜忘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聲音裏帶着幾分不自信。
“帝君.......鬼差之職,大多需勾魂鎖魄,與那兇魂惡鬼相鬥。”
“小道......小道一生只知鑽研道藏,手無縛雞之力,怕是......擔不起這等重任啊。”
看着他又恢復了那副不敢與自己對視的恭謹模樣,姜忘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道長。”
他加重了語氣,“看着我講話。”
清遠道長的魂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先是試探性地瞥了姜忘一眼,見對方面色溫和,並無怒意,這才又壯着膽子瞥了第二眼。
最終,他才鼓足了全部的勇氣,顫顫巍巍地,與姜忘的目光對上。
“你的職責,並非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