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因爲自身有天眼的原因。
本身對因果的感應更加的敏銳。
冥冥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從豐都那場“陰天子出巡”之後,已有數萬道或深或淺的因果之線,跨越空間,與自己產生了聯繫。
但是聯繫都比較弱。
這印證了呂祖所言非虛。
這條路是可行的。
成仙與否還太過遙遠,但當下的好處,卻是立竿見影。
自己一手推行的陰司信仰、神道復甦,本身就是一條廣結因果的通天大道。
姜忘不由得生出一絲感慨。
若是換到古代,自己這番堪稱“人前顯聖”的舉動,結下的因果該有多重?
恐怕早已被那些修爲通玄的大能盯上,被那沉重的因果壓得喘不過氣。
難怪仙道越是發展,修士們便越是追求斬斷塵緣,離羣索居。
因爲隨着仙道昌盛,那張無形的因果之網上,每一個節點都沉重無比。
爲了不被他人的因果壓垮,便只能儘可能地減少自身的牽連。
而那些真正想在仙道上走得更遠的強者,則必須在煉神返虛的境界,拼命地修行更多的術法神通。
因爲自身掌握的“術”越強,能承載的因果便越重,成仙時邁出的那一步,也便越遠。
仙道發展,越到後期,競爭便越是激烈。
想到此處,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呂祖當初那句羨慕,究竟是何等分量。
無論是純陽祖師,還是張道陵天師,他們都是在那場修行內卷中,硬生生殺出來的絕頂人物。
自己如今看似佔盡了天時,但與這些真正的前輩先賢相比,還差得太遠。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那份紛亂的思緒盡數壓下,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的書卷之上。
仙路漫漫,唯爭朝夕。
他沒有時間去感慨,他必須儘快將這些知識,都化爲自己前行的力量。
閣樓頂層安靜得能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
姜忘沉浸在這浩如煙海的典籍之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他正看得入神,耳朵卻忽然動了動。
現實裏閣樓其實寂靜無聲,但是元神裏,他聽到了聲音。
元神聽到了樓下,傳來了一陣略顯蹣跚的腳步聲。
來人了......
不對,或許不是人。
閣樓之下,一個身穿武當道袍的老者,正順着樓梯,不緊不慢地向上走。
他一頭白髮多於黑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束在腦後。
老人一邊往樓上走,一邊小聲地叨嘮着。
“怎麼這麼晚了,閣樓裏還沒關燈....……”
“最近看閣子的弟子,真是越來越粗心了。”
老人一路走到了頂樓,這才發現那張臨窗的木案前,竟還坐着一個人。
原來是有人在看書。
他看着那個陌生的年輕背影,心中有些疑惑,這娃瞧着面生,是剛上山的小道士?
他好奇地湊到姜忘的桌前,探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古籍,倒是一樂。
“小道長在看這個?呵呵,我年輕時也最愛啃這本,那時候啊,就着一盞油燈,一看就是大半夜。現在肯靜下心讀這些老東西的年輕人,不多嘍。”
老人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句,聲音有種懷念和欣慰的語氣。
“可惜,老道現在講話,沒人能聽到咯。”
姜忘緩緩抬起頭,看向了眼前這位老者。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蒼老面龐上時。
姜忘發現一層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淡金色光暈,正如同水波般,在那位老人的周身,緩緩流淌。
那光芒溫潤,不似法力,也並非妖氣。
就在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間,一個從未在他腦海中出現過的詞彙,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這是......功德?
老人與姜忘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寫滿了錯愕。
他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聲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試探。
“小道長......你看得見我?”
姜忘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對着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老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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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一絲看透世事的釋然。
“呵呵,老道信了一輩子的道,拜了一輩子的仙神,卻不想,直到死後,纔算真正開了眼。”
他看着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慨然一嘆。
“真正的高人在面前,我這雙老眼,卻不識了。”
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對着姜忘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稽首禮。
“貧道清遠,見過高人。”
姜忘也隨之起身,平靜地回了一禮。
“興武鄉清風觀姜忘,見過道長。”
“清風觀?”
清遠道長不禁疑惑的出聲。
但是很快清遠道長心中一緊,他這行爲可不禮貌。
他連忙擺手,臉上帶着幾分真誠的歉意。
“老道我孤陋寡聞,高人可千萬不要怪罪。”
他一輩子都待在這武當山上,對山外的道門派系知之甚少,生怕是哪個自己沒聽過的高門大派,怠慢了人家。
這份發自內心的謙卑,讓姜忘不由得失笑。
“道長言重了。”
他搖了搖頭,“不過是一座鄉野小觀,道長未曾聽聞,實屬尋常。”
這番話,讓清遠道長稍稍安下心來。
姜忘指了指手中的書籍,給兩人找個了談話的契機。
其實姜忘在看到老人身懷功德的時候,就有些打算了,但是他打算跟老人聊聊之後再決定。
“道長,晚輩正有幾處不解,您對這典籍如此熟悉,可否爲晚輩解惑一二?”
“好說,好說!”
一提到典籍,清遠道長瞬間便來了興致。
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欞,靜靜地灑在這座古老的藏經閣頂層。
一人一鬼,一問一答,竟是越聊越是投機。
清遠道長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從未像今夜這般暢快過。
人死之後,竟還能於這寂寥的閣樓之中,覓得一知己,實乃平生大幸。
聊到某一處典籍的精妙之處,清遠道長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會毫無徵兆地綻放出如同孩童般的燦爛笑容,發出一陣“哈哈”的大笑。
那笑聲清朗,在寂靜的閣樓裏迴盪,沖淡了深夜的清冷。
聽着這發自肺腑的笑聲,姜忘愈發覺得,眼前這位,是一位純粹的老人。
他對人純粹,對學問亦是純粹。
然而,笑聲過後,清遠道長臉上的那份喜悅,卻又漸漸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