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看着眼前這位將姿態放得極低的老道長,心中那份因師父之事而起的焦躁,也漸漸平復。
他其實猜出來武當山是什麼打算了。
他不在乎什麼全真祖庭的名號。
但武當山這份誠意,他卻不能不認。
從那本雪中送炭的《三昧真火》,到那位清微道長不惜代價爲他蒐羅各派祕典的舉動。
這份投資,不可謂不重。
如今,陰天子降臨之事想必已在道門掀起波瀾,各派都已意識到自家典籍的價值。
武當山想借他這面“活招牌”來奠定地位,他也需要武當山那浩如煙海的藏書來解惑。
這本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清風道長那因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先喫飯吧。”
這句平淡的話,落在清風道長的耳朵裏,不亞於一聲驚雷。
他那顆本就懸着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是......拒絕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瞬間淹沒了他。
就在他那浮現出苦澀時,姜忘的聲音,再次響起。
“喫完了,我們就去買票。”
他看着清風道長,平靜地說道:“坐動車去兩儀市,我們上武當山。”
“越快越好。”
“好!好!”
清風道長猛地抬起頭,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瞬間被狂喜所填滿!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到姜忘臉上那認真的神情,他才終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弟子立刻去準備!”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便要當場訂票。
姜忘看着他這副模樣,有些哭笑不得地揮了揮手。
“先來喫飯。”
“好!”
清風道長連聲應着,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手機揣回兜裏,一邊亦步亦趨地跟上姜忘的腳步,嘴裏還唸叨着:
“祖師,您身份證號碼多少?弟子這就把票一起買了......”
這頓早飯,喫的清風道長有點慌亂了。
他發現那隻祖師養的只頗有靈性的黑貓,幾日不見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那身烏黑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一層如同綢緞般的光澤,四隻雪白的爪子上,更是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雲紋。
“祖師,這位......阿雪姑娘,可是修爲又精進了?”清風道長好奇地問道。
“嗯。”姜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總算是開了竅,有點氣候了。”
這兩天阿雪又下了副本,湊夠了一年的修爲。
聽到這番話,清風道長眼中那份羨慕幾乎要溢了出來。
阿雪聽到姜忘在誇自己,那對黑色的貓耳得意地抖了抖。
她抬起那顆小腦袋,對着清風道長,矜持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隨即,她那雙金色的眸子狡黠地一轉,心中那點愛現的小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她抬起一隻小爪子,對着桌上那個距離自己半米遠的醋碟,輕輕一勾。
只見那隻沉甸甸的白瓷小碟,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託着,晃晃悠悠地飛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這一手,正是姜忘教她的,那套簡化版的“擒龍控鶴”法門中的小竅門。
如今配上她那新得的一年修爲,施展出來,已是頗具神異。
清風道長看着這一幕,嘴巴驚訝地張成了一個“O”形,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裏,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震撼與羨慕。
清風道長看着阿雪那神異的手段,心中對祖師也越發敬畏。
這份敬畏,很快便化作了更爲堅定的決心??必須緊緊抱住祖師的大腿!
連祖師養的一隻貓都能有如此機緣,自己這般虔誠供奉的後輩弟子,日後豈能少得了好處?
這個念頭,讓他在接下來的早飯時間裏,看向阿雪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莫名的熱切。
阿雪則全程挺着小胸脯,將那份屬於強者的驕傲姿態保持到底。
她在清風道長那充滿了羨慕的目光中,姿態優雅地用“擒龍控鶴”,將一塊塊剔除了魚刺的魚肉,精準地送入口中。
姜忘看着她那副模樣,心中有些無奈。
這小傢伙,爲了顯擺,也不嫌累得慌。
飯後,姜忘將自己即將啓程前往武當山的消息,對張伯做了交代。
“我離開這段時間,觀裏就全拜託您了。”
“觀主放心,”張伯恭敬地應下,“老朽必將觀中事務打理妥當。”
聽說姜忘要出遠門,三隻小妖立刻不幹了,一個個都圍了上來,鬧着要跟他一起去。
“哥哥,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武當山玩!”
幸好有壺中天地,倒也不怕路上不便。
姜忘看着那一張張寫滿期盼的小臉,寵溺地笑了笑,都答應了下來。
在動身收拾行李前,姜忘獨自回到靜室,關上門,拿出了手機。
他翻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指尖在撥號鍵上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聽筒裏立刻傳來了師父陳國忠那硬朗的聲音。
“喂?阿忘啊,怎麼這個點給師父打電話?”
聽到師父的聲音,姜忘一時間有情緒湧上來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喂?臭小子,怎麼不說話?”
電話那頭的陳國忠察覺到了不對,連忙詢問。
姜忘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等下要去一趟武當山,辦點事。”
自己不在,他想要師父到清風觀來,這樣張伯也能照應一二。
他怕意外。
“觀裏我怕張伯一個人忙不過來。您閒着也是閒着,不如這幾天就搬到觀裏來住,幫我坐鎮一下?您老往那一站,比什麼都管用。”
這番話,說得陳國忠心裏舒坦極了,那份屬於長輩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行!多大點事兒!”他一口答應下來,聲音裏滿是笑意,“你放心去,家裏有師父在呢!”
聽着師父那開朗的笑聲,姜忘也笑了。
就在他準備掛斷電話的前一刻,一句連他自己都未曾多想的話,脫口而出。
“師父,今年……………一起過年唄。”
電話那頭的陳國忠錯愕了一下,隨即失笑。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我們哪年不是一起過的?”
姜忘聞言,也愣住了。
是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對,是我說胡話了。”
他沒有再多言,掛斷了電話,轉身,開始默默地收拾起那簡單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