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廊道裏響起。
沈亦安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大,讓他半邊臉頰瞬間便浮起了清晰的紅印。
火辣辣的疼痛感從皮膚上傳來,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冒了出來。
不是幻覺。
他還記得,晚晴剛出生的時候,他正在兩儀市念大學。
聽到姐姐生了的消息,他高興壞了,特意翹了一整天的課趕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當舅舅。
可當他滿懷期待地湊到嬰兒牀邊時,看到的,卻是一個皺巴巴、黑乎乎的小東西。
他當時心裏咯噔一下,還偷偷拉着姐姐問,這孩子是不是在醫院裏抱錯了,怎麼一點都不像你。
結果被姐姐沒好氣地白了一眼。
後來,在晚晴剛出生的那個時間,他記得那是姐夫的第一次創業。
整日天南地北地跑,根本不着家。
姐姐一個人忙不過來,他這個還在唸大學的親弟弟,便成了最主要的勞力。
他幾乎每個週末都要趕回來,幫着姐姐帶孩子。
徐晚晴可以說是他一把屎把尿帶大的。
換尿布、餵奶粉、唱搖籃曲......他一個大小夥子,做得比誰都熟練。
等晚晴再大一點,會跑會跳了,就更成了他的專屬“玩具”。
他會在炎熱的夏日午後,拿着一把大號的水槍,在院子裏追着那個扎着羊角辮的小身影瘋狂掃射,直到徐晚晴哇哇大叫,纔在一片清脆的笑聲中罷休。
姐姐會佯裝生氣地數落他
“亦安,我是讓你陪晚晴玩,不是讓你玩她!”
他便抱着那個同樣笑得前仰後合的小丫頭,得意地哈哈大笑。
那些年,他幾乎將一輩子對小孩的熱情,都傾注在了這個外甥女身上。
以至於後來他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妻子都時常抱怨,說他對自己兒子,都沒對晚晴一半上心。
他對晚晴的感情,從來不比姐姐和姐夫少。
......
沈亦安看着眼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少女,那雙眼眸,在這一刻,瞬間紅了。
那份被強行壓抑了三年的悲傷與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用着責怪的語氣。
“你這臭丫頭,這幾年跑哪去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鼻音。
“不知道回家......”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再也說不下去。
因爲他看到,眼前那個一直笑着的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眸裏,也毫無徵兆地,噙滿了淚水。
那淚水,大顆大顆地從她眼眶中滾落,順着那張潔白的臉頰,無聲地滑下。
她看着他,用一種足以擊碎他所有堅強的語氣,輕輕地說道:
“我死了呀......”
沈亦安那到了嘴邊,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他張着嘴,嘴脣劇烈地顫動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徐晚晴又重複了一遍,那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委屈與悲傷。
“舅舅,我死了呀......”
她當然想回家,可是她已經死了呀.......
病房內,徐國峯正緊緊握着妻子的手,將自己在興武鄉的經歷緩緩道出。
從清風道長那個離奇的電話,到河燈會上那場真實的重逢,再到女兒身上發生的神奇變化。
他講得無比認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沈書意安靜地聽着,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漸漸蓄滿了淚水。
那早已沉寂的希望,不受控制地死灰復燃。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沈書意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自己的弟弟沈亦安,正站在門口。
他已經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一雙泛紅的眼睛,明顯是剛剛纔哭過。
剛剛他在聽到外甥女的話的一刻,巨大無比的心疼和悔恨擊穿了他的心。
他沒有忍住的開始嚎啕大哭,反而是外甥女安慰了他好久,他才緩過來。
太丟人了。
此刻的他已經收拾好了剛剛所有的悲傷,接受了外甥女死而復生的消息。
看到姐姐望來,沈亦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沙啞。
“姐,你看誰來了。”
他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一顆熟悉的小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
那張臉,是沈書意在夢裏見過無數次的模樣。
“老媽。”
徐晚晴輕聲喚道,那雙和舅舅如出一轍的泛紅眼眸裏,也同樣噙滿了淚水。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病牀上時,那份近鄉情怯的緊張,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心疼所取代。
病牀上的女人,是她記憶中那個總是溫柔美麗的媽媽。
但是已經憔悴得眼神裏都是疲憊。
徐晚晴那剛剛纔勉強止住的淚水,在這一刻,再次決堤。
她快步走到牀邊,看着母親,哽嚥着,用一種帶着哭腔的嗔怪,說出了那句她最想說的話。
“老媽,我好想你......”
“你瘦了。”
她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地補充道:“都不好看了。”
聽到這句熟悉的、帶着幾分小女兒嬌憨的埋怨,沈書意那顆早已沉寂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
她的反應沒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激動,也沒有失聲痛哭。
那份積壓了三年的巨大悲痛,早已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看着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緩緩地對着她伸出了那隻略顯消瘦的手。
“過來。”
徐晚晴立刻俯下身,將自己緊緊地貼近母親的懷抱。
那懷抱,不再像記憶中那般溫暖有力,反而帶着一絲病中的虛弱與冰涼。
可那份獨屬於母親的氣息,卻讓她感到無比的心安。
沈書意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懷裏這個失而復得的珍寶。
她將臉頰貼在女兒的髮間,閉上眼,一行清淚從眼角無聲滑落。
許久,她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充滿了無盡感激的聲音,輕聲說道:
“謝謝......”
“謝謝神仙,把你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