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晴獨自一人,緩步走進了這座名爲“靜園”的家。
院子裏很安靜,只能聽到遠處的海浪聲,以及風拂過樹葉的輕響。
她穿過那條熟悉的石板小徑,目光落在了一片開闊的草坪上。
那裏,一個精緻的鞦韆架正孤零零地立着,木製的座椅上,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塵。
徐晚晴的腳步,頓住了。
她還記得,這是爸爸在她十四歲生日時,親手爲她做的禮物。
那時候,爸爸剛開始學做木工,爲了這個鞦韆,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她收到禮物時,開心得一整個下午都賴在上面不肯下來,直到媽媽喊喫飯,才噘着嘴被爸爸抱了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座椅上的灰塵,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彷彿帶她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午後。
她沒有再停留,轉身走進了那棟別墅。
屋內的陳設,與她記憶中別無二致。
她沿着那熟悉的旋轉樓梯,一步步走上二樓,最終,在那扇貼着卡通貼紙的房門前停下。
她輕輕推開門。
一股夾雜着書本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裏的一切,都和她三年前離開去上大學時,一模一樣。
牆上貼着她喜歡的樂隊海報,書桌上還放着那本沒看完的小說,就連牀頭那隻被她抱得有些掉毛的兔子玩偶,都保持着她離開時的姿態。
唯一的不同,是書櫃的玻璃格子裏,多了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
她走過去,輕輕打開。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臺她曾唸叨了許久的,限定版的徠卡拍立得。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桌正中央那個銀色的相框上。
相框裏,是她考上大學那年,一家三口在靜園門口拍的合照。
照片裏,爸爸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帶着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的爽朗笑容。
媽媽則穿着一件漂亮的旗袍,溫柔地挽着她的胳膊,眼中滿是驕傲。
而自己,正站在父母中間,手裏拿着那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笑得像個傻瓜,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徐晚晴的眼眶,再一次泛紅。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張早已冰冷的相片上,輕輕地撫摸着。
與此同時,觀瀾灣社區內的私立療養院裏。
徐國峯推開了頂層一間特護病房的門。
病房內燈光明亮,各種專業的醫療設備靜靜地立在牆邊,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個穿着合身西裝的男人正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口,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夜景。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那是沈書意的弟弟,沈亦安。
他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俊朗,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斯文儒雅。
只是,那緊鎖的眉頭,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鬱,破壞了這份儒雅,讓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看着走進來的徐國峯,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姐夫。”
沈亦安對這位姐夫,心中早已積滿了怨氣。
他覺得,如果不是徐國峯當年在商場上樹敵太多,行事又太過張揚,晚晴根本不會出事。
如果不是晚晴出事,姐姐的身體,也不會垮得這麼快。
徐國峯能清晰地聽出沈亦安語氣裏那份毫不掩飾的不滿與疏離。
他沒有反駁,只是在心裏,疲憊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即將蔓延開時,病牀上那個一直安靜躺着的身影,發出了一聲帶着責備意味的呼喚。
“亦安。”
聲音不大,卻讓沈亦安瞬間收斂了那份外放的冷漠,轉身,快步走回了病牀邊。
病牀上的女人緩緩坐起身,她有着一張與徐晚晴極爲相似的清麗容顏,只是那份本該屬於這個年紀的風韻,卻被一股揮之不去的病氣所籠罩。
她的眼神黯淡,整個人都透着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她看着走進來的丈夫,那雙本已失去神採的眼眸裏,翻湧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徐國峯走到牀邊,看着妻子那張蒼白的臉,心中一痛,聲音也不由得放柔了許多。
“身體怎麼樣了?這兩天精神還好嗎?”
沈書意沒有回答他的關心,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平靜的漠然語氣,問出了那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那份協議,你簽了嗎?”
“我不會籤的。”
徐國峯搖了搖頭,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並非是感情的消逝。
而是那份因喪女而起的巨大悲痛,堵住了妻子心中所有的出口。
她不懂得如何宣泄,也不懂得如何求救。
自小在書香門第長大的她,父母教給了她琴棋書畫,教給了她溫良恭儉。
卻唯獨沒有教給她,該如何去面對人生的失控與崩潰。
於是,在確認女兒死訊的那一刻,她那看似堅韌的精神世界,便徹底垮了。
那些無處安放的悲傷、自責與怨恨,最終都化作了各種各樣的軀體化症狀,日夜折磨着她。
而那份離婚協議書,不過是她在絕望之中,無意識遞出的一份求救信號。
她的潛意識在逼迫她逃離這個破碎的家,以爲只要離開,就能擺脫痛苦。
可徐國峯知道,她還愛着自己,就像自己也依舊深愛着她一樣。
曾經的他沒有辦法去解決這個問題,就像逝去的人無法回來。
但是現在他有了一個能治癒這一切的答案。
徐國峯走到牀邊,在那張空着的椅子上緩緩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妻子那隻放在被子外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那隻曾經豐腴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頭,讓他心中一痛。
妻子瘦了太多了。
沈書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去。
“我這段時間,去了趟興武鄉。”徐國峯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沉穩,“清風道長說,他在那裏見到了一個......和晚晴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沈亦安便再也按捺不住。
“徐國峯!”
他甚至連姐夫都沒有叫,那張斯文的臉上寫滿了怒火,“姐姐現在這個樣子,你還拿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來刺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