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形被冕服籠罩,卻掩不住一份屬於少年的清瘦。
不是最爲罕見的老年之相,亦非最常見的壯年之相。
而是最難以捉摸的......少年之相。
典籍有載,此相少年心性,愛憎分明,行事迅猛,不拘成法。
張靜景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難怪......難怪自己這小小的祭祀,竟會真的引來神明降臨。
也只有這位隨性的“少帝”,纔會對人間的這點香火祭品,產生興趣。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一個更爲要命的念頭,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龍虎山與地府的關係,並不算好。
雖說祖師張道陵飛昇之後,凡龍虎山正一派弟子,魂歸地府時,可憑“法?”免受部分苦刑。
但這更多的是天庭對其功績的表彰,以及地府對其道法的尊重。
事實上,自祖天師之後,龍虎山中有不少歷代高功,在行使權力時,都曾與地府產生過沖突。
山內祕聞更是明文記載,曾有天師爲救助枉死的善信,強行書符,硬開鬼門關,與當時的判官發生過激烈衝突,險些引發一場陰陽大戰。
此事雖然後來被天庭調停,但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這些記載,放在平日裏,是彰顯龍虎山威勢,讓門下弟子與有榮焉的輝煌歷史。
你想想,敢跟地府掰手腕,能不牛嗎?
可現在,張靜景再想起這些事,只覺得有點犯憷。
就在人羣因恐懼而瀕臨失控的邊緣,一位穿着景區工作服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張靜景身旁,臉上血色盡失。
他一把拉住這位龍虎山法師的袖子,聲音發顫。
“法......法師!您是龍虎山來的高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被他這麼一拉,本就雙腿發軟的張靜景險些當場跌倒。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雙腳用力才讓自己站穩了腳跟。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亂。
他是現場唯一的專業人士,他若是亂了,這上萬名遊客,怕是真的要出大事。
“莫要驚慌!”
他用一種近乎呵斥的語氣低喝一聲,那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未覺察的顫抖。
“此乃陰天子出巡,是祥瑞之兆,並非禍事!”
他看着周圍那些投來驚恐目光的遊客,竭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典籍有載,天子神威浩蕩,其巡境之時,神光普照,能滌盪爾等生人身上的陰晦之氣,無端黴運,以及糾纏不休的業力!”
這番話,半是安撫,半是依據典籍的猜測。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個清冷的女聲,再次在所有人的耳邊清晰響起。
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帶着神明威嚴。
“帝君感爾等祭祀之誠,特降此界。”
“納爾等之供奉,賜爾等之福澤。”
這番話,如同一道神諭,瞬間撫平了現場所有人的恐慌。
原來......真的是來接受祭品,賜福衆生的。
人羣中那份瀕臨崩潰的情緒,奇蹟般地得到了安撫。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或跪或立,對着那緩緩行進的神轎,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神轎之中,透過那細密的黑色珠旒,姜忘的目光,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羣。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人羣中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
蘇昭寧一家,竟然也在這裏。
姜忘的目光落在了蘇昭雨的臉上。
此刻,這個膽大的小姑娘,正仰着那張稚氣的小臉,一雙烏黑的眼眸清澈明亮,竟沒有絲毫的畏懼。
她就那麼直溜溜地,好奇地,與那珠簾後,神座上的“陰天子”,對視着。
蘇明遠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來自神轎的目光。
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便想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女兒的視線。
看到他這副護女心切的模樣,姜忘嘴角的笑意,愈發濃厚了。
他悄悄的改變了心裏原來的打算。
一個念頭,瞬間通過神位之間的聯繫,傳入了轎首那道端坐的身影腦海中。
正努力維持着高冷姿態的徐晚晴,身體猛地一僵。
道士哥哥......
爲什麼要讓她做這麼奇怪的事?
她有些不解,但還是立刻將那道神諭,轉化爲清冷空靈的言語,傳遍全場。
她用自己纖細的手指,一指人羣中的蘇昭雨。
“帝君觀此稚子,心無畏懼,魂魄純淨,甚得歡心。
“特賜福澤,允其上前,分食祭品。”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早已寂靜的人羣中轟然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了那個被父親護在懷裏的小女孩??蘇昭雨。
陰天子......竟然對一個凡人的孩子,降下了恩典?
這......這是何等的榮耀!
人羣中,龍虎山法師張靜景那張本已煞白的臉,此刻更是寫滿了震撼。
他知道,這不僅是榮耀,更是天大的機緣!
典籍有載,凡人若能食得神明祭品,輕則百病不侵,重則延年益?,甚至能洗滌根骨,爲日後修行打下根基!
然而,這份天大的機緣,落在蘇昭雨的父母耳中,卻成了驚嚇。
李文靜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她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
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眸裏,此刻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恐。
她看着丈夫,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明遠感受着妻子手臂傳來的顫抖,心中也是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份恐懼,作爲一家之主的擔當,讓他在這一刻,毅然決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對着那頂威嚴的神轎,恭敬地躬下了身,聲音有些不穩。
“稟告帝君。”
“小女年幼無知,恐驚擾聖駕。不知可否由在下代爲上前,替她領受這份恩賜?”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着這一幕。
一個凡人,竟敢跟神明......討價還價?
然而,神轎之中,並未立刻傳來回應。
那份沉默,反而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感到壓抑。
就在蘇明遠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時,一個帶着幾分理直氣壯的童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