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成只是站在殿外,抱着手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在心裏默默地將這座清風觀與普濟寺做着對比。
普濟寺的大雄寶殿,何其雄偉。
殿內供奉的,是高達十米的鎏金佛像,寶相莊嚴。
殿外的香爐,是信衆斥巨資捐贈的青銅鼎,更是這小道觀比不得的。
寺中的底蘊,更是體現在那每一塊被香客的膝行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再看這裏。
正殿狹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那三尊神像雖看着古樸,卻是由泥胎彩繪而成,甚至連一點金箔都未曾貼上,顯得有些寒酸。
唯一的共同點,或許便是這同樣旺盛的香火了。
只是,與普濟寺那種帶着幾分交易意味的燒高香不同,這裏的信衆,臉上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淳樸與感激。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際,一隻貓,邁着優雅的步伐,從他身旁走過,徑直走進了那座三官殿。
那貓通體烏黑,唯有四隻爪子是雪白的顏色。
李俊成只當是觀主養的寵物,並未在意。
可緊接着,一個黑乎乎的小身影,也跟着那隻貓,顛兒顛兒地跑了進去。
那竟是一隻年幼的黑熊!
李俊成心中一驚。
這可是國家保護動物,怎麼會出現在一座道觀裏?
他下意識地看向周圍,卻發現除了幾個新來的遊客發出了小小的驚呼外,那些本地的鄉鄰,竟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這觀主,膽子也太大了些。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讓他驚得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此時的三官殿內,阿雪和小黑熊的出現,並非偶然。
它們是來告狀的。
阿雪心裏憋着一股氣。
她知道,阿忘最尊敬的,便是這三尊泥塑的神像。
那她就來拜一拜,問問這三位“老大”,能不能給自己出出氣。
事情的起因,是她最近沉迷的一款二次元手遊。
她玩遊戲用的是姜忘的手機號註冊的賬號,支付密碼她也知道。
前兩天,遊戲裏出了一個新角色,立繪很漂亮,她一眼就相中了。
但她特意去查了攻略,都說這個角色至少要抽到六個星魂,再配上專屬的武器,纔算是完全體。
她看了看自己靠月卡存下來的資源,勉強夠抽個角色本體。
可等抽出來一用,才發現強度確實有些低。
於是,她便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她趁着姜忘在靜室打坐,偷偷給自己充了好幾個648。
結果,手氣不佳,次次都歪。
眼看着錢花出去了,角色強度卻沒提升,她一下就上了頭,前前後後竟花了好幾千。
這事,她沒敢跟阿忘說。
誰曾想,天網恢恢。
今天早上,姜忘順手拿起她那臺剛剛息屏的平板,想查點資料。
結果一解鎖,屏幕上赫然便是那款遊戲大大的圖標。
姜忘隨手點開,遊戲助手裏那一條條刺眼的充值記錄,瞬間便暴露了端倪。
後果是慘烈的。
遊戲,被當場卸載。
平板,也被無情沒收。
她,阿雪,從一個擁有整個二次元世界的快樂小貓咪,變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娃。
這口氣,她咽不下。
於是,她決定來找三官大帝評理。
只見她邁着優雅的步伐,走到一個蒲團前,學着那些鄉鄰的樣子,前腿一屈,對着神像,拜了下去。
只是那拜下去的動作裏,充滿了委屈。
一旁的小黑熊姜嶽,見姐姐拜了,也連忙有樣學樣。
它那圓滾滾的身體努力地向前趴,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笨拙地合在一起,也對着神像,拜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李俊成腦袋上。
佛祖說法,能讓頑石點頭,草木含笑。
這小小的清風觀,竟也能讓無智的野獸,通曉禮儀,皈依朝拜?
李俊成艱難地嚥了咽口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發現身邊已有不少遊客,正舉着手機,將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拍攝下來,臉上同樣寫滿了震驚。
這不是幻覺。
他本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來此只爲查探虛實,從未想過要去參拜道家的神明。
可剛纔那一幕,對他還是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他不相信人力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又不是沒看過馴獸,那種專業的馴獸師,都沒辦法,讓動物訓練出如此富含情緒的表情動作。
他此刻一抬頭,便總覺得那三尊本來看似平平無奇的泥塑雕像,正隔着繚繞的香菸,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舉頭三尺有神明。
這句話,他從小聽到大,卻從未像今天這般,感受得如此真切。
來都來了,不管信啥,還是得對神明有誠意點纔行。
普濟寺......怪不得搶不過這裏的香火。
這怎麼搶?
人家這邊,是真的有神仙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正殿前那條排着長隊,準備上香的隊伍。
這一次,他沒有再冷眼旁觀。
他取了三炷清香,默默地走到隊伍的末尾排了進去。
李俊成手持清香,看着前方那嫋嫋升起的青煙,心中那份爲覺暉法師打探敵情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
這清風觀,靈得不能再靈了。
雖然自己信佛,但是誰說信佛的不能再來信道。
自己以後,也得多來拜幾下。
就在李俊成心中百感交集之際,一個身着藏藍色道袍的年輕人,從正殿旁的靜室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進三官殿,在那隻充滿靈性的黑貓面前站定。
隨即,在李俊成錯愕的注視下,他彎下腰,精準地揪住了那隻黑貓的後頸皮,將它整個提了起來。
方纔還頗有靈性,懂得朝拜的黑貓,此刻四爪懸空,瞬間變成了一副慫樣,連掙扎都不敢。
年輕人拎着貓,轉過身,對着周圍那些同樣看得一愣一愣的信衆,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不好意思,影響大家上了。”
說罷,他便拎着那隻一臉生無可戀的貓,向外走去,同時對着那隻小黑熊招了招手。
那隻小黑熊彷彿能聽懂他的話,立刻邁開笨拙的步子,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