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蘇明遠話音落下,祭天臺之上,鼓聲與炮聲毫無徵兆地同時炸響!
那沉悶的鼓點,如同巨人的心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緊接着,一位身着當地傳統祭祀服飾的道長,緩步走上了那座早已備好的三層法壇。
他便是此次特意從龍虎山請來的高功法師,張靜景。
只見他神情肅穆,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沓。
他先是從案上拿起三炷早已備好的長香,用旁邊的火盆點燃。
隨即,他手持清香,轉身,面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天子殿”,鄭重地三拜九叩。
禮畢,他朗聲開口,將那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請神文》,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誦讀而出。
“......伏以,神威浩蕩,恩澤廣佈。今逢中元佳節,恭請陰天子及駕下諸神降臨……………”
誦經完畢,他拿起案上一張早已繪就的黃紙符?,引火點燃。
整個過程,他早已重複過數遍,熟練至極。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就在那“請神符”化爲灰燼的瞬間,祭天臺之外,那些本該徹夜通明的景區路燈,竟從最外圍開始,毫無徵兆地閃爍起來。
科儀繼續。
三獻之禮,正式開始。
張靜景端起一杯清酒,高舉過頭,隨即傾灑於地。
“初獻!”
酒液落地的瞬間,一股肉眼難以察覺的薄霧,竟從景區最外圍那冰冷的地面上,緩緩升騰而起。
霧氣所過之處,那些本還在閃爍的路燈,竟“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亞獻!”
幾位早已等候在旁的本地長者,顫顫巍巍地上前,將手中的茶湯,恭敬地獻於壇前。
那片本還在外圍盤旋的薄霧,竟如同有了生命般,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向着祭天臺的方向,席捲而來!
“終獻!”
張靜景再次上前,獻上第三杯酒,並高聲宣讀祭品清單,請神明享用。
隨即,他展開一卷早已備好的黃色祭文,朗聲誦讀。
“......恭頌陰天子之功德,祈來年風調雨順,闔家安康......”
就在他誦讀之際,外圍的遊客們,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怎麼起霧了?”
“後面的燈………………怎麼都滅了?!”
一陣壓抑的驚呼聲,開始在人羣中蔓延。
蘇明遠將小女兒高高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正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這時,蘇昭雨忽然指着遠方的黑暗,奶聲奶氣地喊道:
“爸爸,好大的霧啊!”
蘇明遠一家循聲望去,只見那如山般的濃霧,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大霧所過之處,所有的燈火盡數熄滅,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們猛地回頭,發現身後,亦是如此。
就在這時,還沉浸在儀式中的張靜景將手中的祭文,投入了案前的火盆之中。
祭文遇火,轟然燃起!
這個時候張靜景才發覺四周的混亂和那已經開始滲入人羣的霧氣。
“怎麼回事?!"
“停電了嗎?!”"
人羣,徹底亂作一團。
祭祀中心的張靜景和幾位當地老者,看着那從四面八方圍找而來的濃霧,臉上寫滿了茫然。
“這是怎麼回事?”一位老者顫聲問道,他在這豐都縣活了七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霧氣最終將所有人席捲。
人羣中,可視的距離只剩下數米,再遠些,便是模糊不清的人影。
有人下意識地拿出手機,屏幕上只顯示着無信號的標誌。
景區的工作人員扯着嗓子,試圖維持秩序,讓大家不要慌亂。
蘇明遠立刻將妻女護在身邊,一家人緊緊靠攏,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此時的張靜景,心中全是疑惑。
怎麼偏偏輪到他主持科儀的時候,碰上這種極端天氣?
這要是引發了人羣踩踏,他這個從龍虎山請來的高功,怕是喫不了兜着走。
就在所有人亂作一團,蘇明遠下意識將蘇昭雨的眼睛捂住時,一聲清越的鳴鑼聲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緊接着,一個清冷的女聲,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陰陽開道,生人迴避!”
“天子巡境,萬鬼肅靜!”
這番話,如同九幽吹來的寒風,瞬間將現場所有遊客都嚇傻了。
哭喊聲、尖叫聲、議論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下一刻,那圍攏的濃霧向兩側退去。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擁擠的人羣分化開來,在中央留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這個時候,人們才驚駭地發現,自己已不在原來的祭天臺前。
而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能看出是在是一座古樸的城池。
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各種古式的建築羣。
有眼尖的人,認出了那些建築牌匾上書寫的古篆。
酒肆、客棧、當鋪......
但最關鍵的是,所有店鋪的招牌邊角,都烙印着兩個相同的字??酆都!
這裏,是真正的鬼城。
所有人都發現,自己正站在街道兩旁的廊下。
突然,街道兩側,無數的紅燈籠同時亮起,將整條長街照得一片通明。
緊接着,是巨大的敲鑼打鼓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
在長街的盡頭,一頂巨大的神轎緩緩出現。
那頂神轎巨大無比,由十六名身披玄甲的陰兵抬着,步伐沉穩。
轎身通體由不知名的黑色巨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繁複的雲紋,以及面目猙獰的鬼首。
隨着儀仗的靠近,一股冰冷肅殺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所有被困於此地的遊客,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轎首的位置,端坐着一道身影。
她身着白色的襖裙,衣袂在陰風中靜靜垂落,沒有任何飄動。
她的臉上,戴着一張同樣古樸的白色面具,面具之上沒有任何繁雜的花紋。
唯有眉心處,一點殷紅的彼岸花花鈿,如同泣血,爲這份素淨平添了幾分妖異的美感。
神轎的四面並無遮擋,而是懸掛着細密的黑色珠旒。
珠簾隨着神轎的移動而輕輕晃動,卻不發出任何聲響。
透過那珠簾的縫隙,能隱約看見轎中端坐着一位帝王。
他也戴着一張看不清面容的面具,身形巍然而坐,僅僅是一個輪廓,便透出一種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
在神轎的兩側,另有鬼卒列隊而行。
他們手中皆捧着烏木托盤,盤中盛放的正是剛纔法壇上的那些祭品。
整隻烤制的乳豬,頭角崢嶸的完整山羊,還有被紅燒的肥鯉......都被完整地呈上。
盛在青銅爵裏的清酒,以及裝在白瓷碗中的茶湯,也一樣不缺,正散發着嫋嫋的,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
這震撼的一幕,讓站在人羣中的龍虎山法師張靜景,驚得背生冷汗。
他主持了一輩子的科儀,請了一輩子的神。
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神......真的會來。
看到那神轎的瞬間,人羣中,一位熟知當地文化的老者,臉上血色盡失,發出一聲驚呼。
“陰天子出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