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水市,一間普通的兩居室公寓內。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午後明媚的陽光隔絕在外,只在窗簾的縫隙處,透進一條刺眼的光帶。
房間裏很亂。
外賣的餐盒在茶幾上堆成了小山,換下的衣物隨意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地板上也散落着幾本書和零食包裝袋。
一切,都透着一股無人打理的頹喪。
姚瑤蜷縮在沙發的一角,懷裏抱着一個印着卡通圖案的抱枕,雙眼通紅,沒有焦點。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她與母親最後的聊天界面上。
那幾句簡短的對話,此刻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反覆地紮在她的心上。
【媽,我這周要加班,週末可能回不去了。】
【......好吧。那你自己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別老是喫外賣,對胃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您別?嗦了,我這還忙着呢。】
【………………好,好,媽不打擾你了。】
那份不耐煩的敷衍,此刻聽來,是何等的刺耳。
她想起了母親文字中那小心翼翼的語氣,想起了甚至還因爲被打斷工作而感到的那一絲煩躁。
她當時不知道,那竟是她們母女之間,最後一次對話。
就在那通電話之後,母親爲了給她一個驚喜,依舊冒着酷暑,騎着那輛老舊的電動車,去了二十多公裏外的縣城。
只爲給她買回那家她從小就最愛喫的海鮮。
......
就沒有然後了。
一輛改裝過超速行駛的摩托車,帶走了一切。
她現在,成了沒有媽媽的孩子了。
直到現在,喪事已經辦完,親戚們也都各自散去。
可她還是沒能從那份巨大的悲傷與悔恨中走出來。
“瑤瑤,起來喝點水吧。”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閨蜜周曉曉端着一杯溫水,坐在她身邊,臉上寫滿了擔憂。
這兩天,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着。
她看着姚瑤,又看了看這間幾乎要被悲傷淹沒的屋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就去附近,找個清淨點的地方,待兩天。換換心情,什麼都不想。
姚瑤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埋得更深了些。
周曉曉知道,光靠說是沒用的。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名爲“小紅薯”的軟件,將屏幕遞到姚瑤面前。
“你看,好多人都說,旅遊是治癒一切的良藥。”
她一邊說,一邊笨拙地在搜索框裏輸入着關鍵詞。
“......黎水市周邊......散心......人少......安靜......”
隨着她的搜索,一張張風景優美的圖片,開始在屏幕上緩緩劃過。
古樸的鄉鎮、寧靜的山林、清澈的溪流......
姚瑤的目光,依舊沒有焦點。
周曉曉也不氣餒,她只是耐心地,一頁一頁地翻着,彷彿在尋找着什麼。
終於,一張與衆不同的圖片,讓她停下了滑動的指尖。
那是一張夜景。
無數盞溫暖的燈籠,匯成一條璀璨的光河,在靜謐的夜空中緩緩流淌,如夢似幻。
【興武鄉祈福法會,太太太太美了!感覺所有的煩惱都被治癒了!】
周曉曉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指着那張圖片,對着身旁那個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的女孩,用一種帶着幾分雀躍的語氣,輕聲說道:
“瑤瑤,你看這個。”
“......我們,去這裏,好不好?”
姚瑤聞言,接過手機,指尖在那張絢爛的圖片上,無意識地划動着。
下一張,是清風觀那古樸的山門。
再下一張,是那口被鄉民們圍得水泄不通的蓬菜甘泉。
她劃得很快,也很麻木,直到,她的指尖,在一則不起眼的評論上,猛地頓住。
那條評論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聽說中元節的時候,興武鄉還有河燈會,可以親手爲逝去的親人做一盞燈,爲他們祈福。】
S?KT…...........
姚瑤那雙本已空洞的眼眸,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焦點。
她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划動,而是點開了那個名爲“興武鄉景區”的官方賬號。
她一條一條地翻看着,在那琳琅滿目的宣傳信息中,尋找着。
終於,一張以青黛色山水爲背景的宣傳海報,映入了她的眼簾。
【中元夜?河燈會】
海報上,清晰地標註着活動的日期。
??就在後天。
姚瑤看着那個日期,許久,沒有動。
周曉曉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一緊。
剛準備開口安慰,卻聽到身旁那個已經沉默了數日的女孩,用一種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緩緩開口。
“好。”
她抬起頭,看着周曉曉,那雙通紅的眼眸裏,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絲神採。
“我們今天就出發吧。”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想給我媽......做一盞燈。”
周曉曉聞言,愣住了。
隨即,她看着好友那張終於有了些許生氣的臉,眼眶,也跟着紅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哽咽。
“嗯嗯!”
前往興武鄉的動車上,周曉曉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中那份對旅途的期待,又多了幾分。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
姚瑤靠在椅背上,戴着眼罩,似乎是睡着了。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張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盡顯她內心的疲憊。
周曉曉在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
姚瑤是單親家庭。
她知道,母親的離去,對姚瑤的打擊太大了。
動車準時抵達。
兩人隨着人流走出車站,一股與預想中截然不同的清涼感,撲面而來。
“咦?”
周曉曉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上面明晃晃地掛着41度的高溫預警。
可此刻吹拂在臉上的風,卻帶着一絲宜人的涼意,絲毫沒有酷暑的燥熱。
“這裏......好舒服啊。”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柔的喟嘆。
就連一直沉默的姚?,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也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