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被他按在椅子上,渾身僵硬,如坐鍼氈。
但看着姜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阿雪和小黑那兩雙清澈的眼睛,心中的那份堅持,終於還是動搖了。
“......是,觀主。”
他有些彆扭地拿起筷子,那份源自神魂的敬畏雖然還在,但心中的那份惶恐,卻已消散了許多。
晚飯後,張伯照例向姜忘“彙報”今日的工作。
“......今天,我在山下聽鄉親們說,東頭王大孃家的水井不出水了,我去看了一眼,是水脈改道,便順手......幫她引了回來。”
“還有,北邊李二叔家的牛,看着像是中了暑氣,我是不是能制點百草丸給它......”
他一邊說,一邊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着今日的情報任務。
姜忘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經說着鄉里八卦的模樣,笑着點了點頭。
“不錯,張伯,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以後,這種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都向我彙報。”
“這怎麼行!”張伯立刻正色道。
“興武鄉是帝君道場,諸事應有帝君決斷,小神怎麼能僭越刑事?”
看着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姜忘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想讓他徹底改掉這套根深蒂固的“神道職場思維”,怕是還需要些時日。
不過,真正讓姜忘感到驚訝的,是張伯那堪稱恐怖的學習速度。
明明前兩日,他還只會燒開水,對現代的廚具一竅不通。
可自從跟着廣場舞團的大娘們混熟了之後,不過短短兩天,竟不知從哪學來了一手的好廚藝。
如今,觀裏的夥房早已被他全權接管,每日三餐,安排得妥妥帖帖,味道竟比自己做的還要好上幾分。
更別提那些現代的電器設備了。
電視、洗衣機、智能手機.......
這些在尋常老人眼中需要反覆學習才能掌握的東西,在他手裏,不過半日,便已運用自如。
甚至連姜忘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電腦,都被他不知從哪找來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清了灰,重裝了系統,運行速度竟比新買的還要流暢。
任誰見了,都不會懷疑,眼前這位,就是個在現代社會生活了一輩子的普通老人。
阿雪和小黑,更是短短時間內就已經將這位慈祥的長輩,當成了真正的家人。
阿雪看番劇時,會主動把平板湊到張伯面前,奶聲奶氣地爲他講解着劇情。
小黑熊則更黏人,時常會抱着自己的玩具,顛兒顛兒地跑到張伯腳邊,讓他陪自己玩。
張伯對這兩個小傢伙,也愈發親切。
完全不復前幾天他們見面時候的緊張氛圍了。
張伯在面對它們時,早已化爲了那種凡間長輩的慈愛。
姜忘知道,自己當初的那個念頭,正在一步步地,變爲現實。
一個有喜有悲、更接地氣的守護神,正在這充滿煙火氣的日常中,緩緩成型。
這,是好事。
日子,就在這般熱鬧而又充滿期待的氛圍中,來到了祈福法會的當天。
與鄉民們想象中那種人山人海,齊聚觀前的盛大場面不同,姜忘此次的安排,顯得有些“奇怪”。
科儀不對外開放,鄉民與遊客無需上山。
只需在晚上八點之後,將早已製作完成的祈願燈籠,放置於自家院落、門前,或是任何沒有遮蔽的空曠之處,靜心等待即可。
夏日的晚風,帶着一絲白日裏難得的涼意,吹拂着整個興武鄉。
夜幕降臨,家家戶戶的燈火亮起,將古樸的鄉鎮點綴得如同星河落凡塵。
晚飯過後,鄉民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家門。
老人們拄着柺杖,領着自家那些早已按捺不住興奮的孫子孫女。
年輕的父母們則提着早已備好的小馬紮和零食。
他們尋一處開闊地,或坐或立,將那盞承載着自家心願的祈願燈籠,放在旁邊。
就連那些這幾日來的的遊客,也興致勃勃地加入其中。
沒有做祈福燈籠的遊客也舉着手機,好奇地記錄着這難得一見的民俗盛典。
一時間,整個興武鄉的街頭巷尾、溪邊石岸、田間地頭,都站滿了提着燈籠的人。
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在好奇,那位年輕的觀主,究竟會以何種方式,來開啓這場萬衆期待的科儀。
“你說......這科儀到底是怎麼個章程?咱們離得這麼遠,也能參與進去?”
“誰知道呢,神仙的事,咱們凡人哪能猜得透。”
“管他呢,心誠則靈嘛!”
就在衆人翹首以盼之際
“咚”
一聲沉悶悠遠的鐘鳴,毫無徵兆地,從後山清風觀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鄉里每一個人的耳中,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前一秒還人聲鼎沸的興武鄉,突然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後山的方向。
清風觀內,氣氛肅穆。
法壇不遠處,土地公張伯那張蒼老的面龐上,寫滿了凝重。
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站在演武場的邊緣,在他身旁,是同樣緊張的阿雪與小黑熊姜嶽。
隨着科儀正式開啓,張伯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神光一閃。
他抬起那根普通的竹製掃帚,對着地面輕輕一頓。
一股凡人無法看見的神力波動。
以他爲中心,悄然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透明的金色護罩,將阿雪與姜嶽兩個小傢伙穩穩地護在了其中。
今夜,將要重開鬼門關。
雖然帝君神通廣大,但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萬一有那不長眼的厲鬼衝出陰世,驚擾了帝君施法,他便是拼着神位受損,也得將其攔下。
“張伯,哥哥.......不會有事吧?”
小黑熊姜嶽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裏,寫滿了擔憂。
阿雪也緊張地豎起了耳朵,一雙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壇上那個身影。
張伯看着那兩雙清澈的眼睛,心中那份緊張,竟也消散了些許。
他聲音沉穩,充滿了對自家“帝君”的絕對信心。
“放心,觀主他......深不可測。”
他仰頭,看着那片深邃的夜空,心中充滿了感慨。
“此方天地,早已是末法之世。觀主竟還能以一己之力,於此絕地,重開鬼門,此等神通,怕是......連上古的那些大神,也未必能及。”
法壇之上,姜忘已然進入了另一種狀態。
他今日所穿,不再是平日那件藏藍色的對襟道袍。
而是一襲由【呂祖法衣】所化更爲莊重的玄黑色法衣,衣袍的邊緣,用金絲繡着繁複的雲紋,在月光下流淌着內斂的光華。
眉心處,那道淡紅色的豎痕,此刻竟化作了純粹的赤金,爲他那張清秀的面龐,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
他一手持着那杆早已與興武鄉地脈相連的【北方玄元控水旗】,旗杆頓地,穩如山嶽。
另一隻手,則託着那枚由系統賜下散發着幽深氣息的【地官赦罪敕令】。
他緩緩閉上眼,口中開始低聲唸誦那段早已爛熟於心,用以重開鬼門的古老法咒。
咒文聲不大,卻彷彿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這方天地產生了玄奧的共鳴。
剎那間,一股浩瀚的威壓,毫無徵兆地從九天之上降臨,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與此同時,他內景之中,那道【假成真符】金光大盛!
它竟主動與那枚【地官赦罪敕令】交融,化作一股更爲玄奧、更爲威嚴的氣息,透體而出!
"............"
法壇下,張伯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被無盡的駭然所填滿。
他甚至不敢再直視法壇上的那個身影,下意識地便想躬身下拜。
那不是屬於仙道法力的氣息。
而是獨屬於神道,那至高無上、統御萬方的帝君威嚴!
他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觀主,果然是帝君歷劫轉世!
天地間的威壓越來越重,彷彿整座興武鄉的山川,都壓在了姜忘的肩上。
汗珠,從他的額角滲出,順着臉頰滑落。
眉心那道赤金色的豎痕,光芒也愈發耀眼。
他依舊唸咒不停,法力奔湧,與那股浩瀚的天地威壓,進行着無聲的抗衡。
終於一一
“轟隆??”
一聲無比沉悶,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巨響,在清風觀所有人的腦中炸響!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彷彿這方天地,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口,又被強行拉扯着,與另一個未知的世界,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地官敕令,鬼門關重歸陽世!
興武鄉的街頭巷尾。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啊,我還以爲會有什麼神仙顯靈呢。”
就在衆人交頭接耳,漸漸有些不耐之際,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忽然指着自己手裏提着的祈福燈籠,發出一聲清脆的歡呼。
“爸爸,你看!”"
“燈籠......亮了!”
那清脆的童音,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亮了?”
女孩的父親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隨即,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只見那盞由自家女兒親手繪製、歪歪扭扭地寫着“全家平安”四個字的祈願燈籠裏。
那根小小的蠟燭,竟真的在無人點燃的情況下,自行燃起了一簇溫暖的橘色火苗!
“真的亮了!”
他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
這聲驚呼,像是一個信號。
“快看!我家的也亮了!”
“我的也是!”
一時間,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在興武鄉的街頭巷尾轟然炸響!!
一盞,十盞,百盞......
越來越多的燈籠,開始自行亮起。
那柔和的燭光,從一個個造型各異的燈籠中透出,將宣紙上那些或稚嫩,或工整的祈願,映照得格外清晰。
若是此刻從天上往下看,便能看到一幅壯觀的景象。
整個興武鄉,彷彿在一瞬間,化作了一片倒映於人間的璀璨星河。
無數溫暖的光點,在古樸的鄉鎮裏,在蜿蜒的溪水畔,在靜謐的田野間,一一亮起,連成一片,美得如夢似幻。
"XB......"
“快拍下來!太美了!”
無論是本地的鄉鄰,還是遠道而來的遊客,此刻都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手機,記錄下這超乎常理,卻又無比溫馨的一幕。
清風觀,法壇之上。
姜忘神情肅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純粹的,源自衆生的祈願之力,正從山下那數千盞燈籠中升騰而起,匯聚而來。
他不再遲疑,將手中的【地官赦罪敕令】高高舉起,高聲唸誦。
“秉地官敕令,借衆生願力,重開鬼門,重理陰陽......”
“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