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兆陽沒有再看他們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遙遠的距離,與擂臺上那個同樣平靜的身影,在空中交匯。
他對着姜忘,鄭重地地抱了抱拳,聲音不大,卻清淅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我很慶幸,能與你活在同一個時代。”
姜忘看着他,臉上也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他知道,對方此刻是真心的。
只是————
他很快就不會這麼想了。
李景濤臉上的震驚只維持了短短數秒,便被一股更爲強烈的戰意所取代。
同個時代,出現兩個孫老先生————
這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
那份屬於天才的驕傲,讓他無法接受自己被人一直壓制。
而那份屬於武者的本能,又讓他對即將到來的對決,感到了難以抑制的興奮一壓力如烏雲罩頂,豪氣卻似烈火沖天!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擂臺上的姜忘,又轉頭對着陳兆陽,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朗聲說道:“好!兆陽師兄,你來壓陣!”
說罷,他不再尤豫,邁開步子,第一個走上了擂臺。
葉梓萱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那雙因勁力被破而微微顫鬥的手,終於徹底平復了下來
她走到姜忘面前,臉上再無半點先前的傲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歉意與敬佩。
她對着姜忘,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抱拳禮。
“姜師傅,剛纔,是我冒犯了。”
隨即,她也站到了李景濤的身側。
一直沉默不語的董思成,此刻那張冷漠的臉上,也多了一絲凝重。
他看了一眼擂臺上的三人,又看了看觀衆席上那些神情各異的武林前輩,最終將目光落在了那個依舊平靜的陳兆陽身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淅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何其不幸,何其有幸。”
不幸的是,要與這等驚才絕豔的人物活在同一個時代,所有的光芒都將被他們掩蓋。
有幸的是,能親眼見證這等傳說中的武學至境,能有如此高峯可以攀登。
說罷,他也走上了擂臺。
最後,是梁正宏。
他走到姜忘面前,臉上帶着幾分苦澀的笑意。
他沒有稱呼“姜師傅”,而是用一種更爲親近的語氣,抱拳說道:“師弟,抱歉了。以多擊少,略有不公。”
“但是,我們幾個中,除了兆陽師兄,任誰一人,都不會是你的對手。”
這番話,坦蕩磊落,既承認了實力上的差距,也表明瞭他們不得不戰的決心
姜忘看着他,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他對着梁正宏,同樣抱拳回禮,“沒事。”
觀衆席上,早已是炸開了鍋!
“天哪!真的要四打一?!”
“瘋了!都瘋了!這可是年輕一輩最頂尖的四個人啊!”
“我靠!這比看武俠電影還刺激!”
就連那些老前輩們,此刻也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期待。
當年,孫老先生於津門設擂,鏖戰南北羣雄,那也是一場場打下來的。
何曾有過今日這般,四大頂尖拳種的嫡傳弟子,聯手對陣一人的奇景!
這已不是簡單的論武,這是足以加載武術史的一戰!
擂臺下的太師椅上,陸清源那雙渾濁的老眼裏,也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看着擂臺上那個獨自一人,面對四大高手,依舊神情平靜的年輕人,乾瘦的手指,在龍頭柺杖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着。
那份期待,不言而喻。
公證人高舉的右手,猛然落下。
“比賽,繼續!”
四道身影,從擂臺的一角緩緩散開,將那個獨自站立的年輕人圍在中央。
八極的剛猛、洪拳的沉穩、詠春的靈動、八卦的飄忽,四種截然不同的氣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網。
然而,網中的那道身影,卻依舊平靜。
主席臺上,陳敬之看着這副景象,那份比賽開始前勝券在握的從容,早已消失不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邊,卻忘了喝,只是怔怔地看着。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疑慮。
這場論武,真的————能贏嗎?
若是輸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讓他心中一寒。
他知道,一旦姜忘真的獲勝,那將意味着什麼。
革新派將一飛沖天,徹底坐上牌桌。
那些早已心懷不滿的中立派,也將再無顧忌,徹底倒戈。
屆時,整個南北武術界的格局,都將被徹底洗牌。
他們這些守舊派經營了數十年的權威與話語權,將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敬之。”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陳敬之回過神,轉頭看向身旁的李玄潭,眼神中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李玄潭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那些神情各異的人,緩緩開口。
“看看他們。”
陳敬之順着他的自光望去。
他看到了革新派的席位上,衛拓、程懷嶽等人,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
他們的眼神裏,不再有昨日的悲壯與壓抑,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光。
他又看到了中立派的席位上,張敬堯那些人,也早已沒了先前的麻木與躲閃。
他們的眼中,同樣有光。
是希望,是期待,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破局希望的光。
“看到了嗎?”
李玄潭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着千鈞之重。
“不論此戰勝敗,局面,都已經破了。”
陳敬之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個年輕人站出來的那一刻,這幾十年鑄就的權威,就已經破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陳敬之的心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轉頭,錯愕地看着身旁這位老人。
擂臺中央,姜忘平靜地看着從四個方向做好進攻準備的身影,心中無波無瀾。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了主席臺上那個老人身上。
在他的視野裏,李玄潭身側那頭氣勢逼人的黑虎,不知何時,已緩緩地閉上了那雙渾濁的虎目。
它收斂了所有的爪牙與威勢,只是靜靜地臥着,彷彿一位即將讓出自己領地的王。
凡虎,豈可覬覦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