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微趣小稅 冕廢嶽瀆
徐國峯那雙麻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髒污的布料。
他認得。
那是女兒十九歲生日時,妻子親手爲她挑選的禮物。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兩行滾燙的淚水,順着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混入冰冷的雨水之中。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那雙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鬥。
法壇上,清風道長沒有停下。
三清鈴清越的鈴聲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口中唸誦着《地官赦罪寶誥》,聲音平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迴盪在這片悲傷的雨幕之中。
挖掘工作,在一種更爲沉重和肅穆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沒有人說話,只有鐵鍬切入泥土的沉悶聲響,和雨水滴落在雨衣上的“噠噠”聲。
徐國峯的身體,猛地一晃。
徐國川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寬厚的肩膀,死死地抵住了兄長那即將崩潰的身體。
清風道長唸完了最後一句經文,將三炷清香插入爐中。
鐵鍬聲已經消失,只有搬運的聲音。
他走到徐國峯面前,嵇首一禮,聲音沉靜
“徐先生,令媛已重見天日,貧道剛纔的科儀,是爲安魂。”
“接下來,需在此地連做七日道場,誦經超度,引其魂魄,早登東方長樂世界,脫離苦海。”
徐國峯緩緩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
他看着面前的道長,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道長————拜地官,能————能贖罪嗎?”
“我女兒————她這輩子沒做過壞事,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能不能————讓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別再跟着我這樣的爹,喫苦了————”
清風道長看着他,緩緩開口:“地官大帝,主掌赦罪。中元之日,開赦冥途,考校鬼魂。若家屬能至心讖悔,爲逝者行善積德,這份功德,地官大帝自會記下,爲其減免罪愆,助其早日超脫。”
這番話,讓徐國峯那顆瀕臨破碎的心,找到了一絲慰藉。
他緩緩地推開弟弟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向那尊臨時供奉於法壇之上的地官神象。
雨水,瞬間打溼了他那早已斑白的兩鬢。
他走到神象前,沒有絲毫尤豫,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聲,雙膝跪進了冰冷的泥水裏。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濘,瞬間浸透了他的西褲。
他俯下身,將額頭,重重地叩在溼滑的泥地裏
“咚。”
雨水順着他的額角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下,兩下,三下————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將他本就狼狽的西裝浸泡得更加沉重,他卻渾然不覺0
徐國川站在不遠處,爲兄長撐着傘,眼中滿是不忍。
他想起了大嫂。
自從侄女出事後,那個曾經溫柔的女人,便再也沒有原諒過自己的兄長。
她將所有的錯,都歸咎於徐國峯早年發家時的那些不光彩。
“都是你!都是你當年爲了錢不擇手段,這是報應!報應在咱們女兒身上了!”
這句話,象一根毒刺,三年來,日日夜夜地紮在兄長的心上。
這些年,兄長几乎是瘋了一樣地做着善事,捐款、修路、助學————
他以爲,只要自己贖的罪夠多,就能換回女兒的平安。
可最終,換來的,卻是最殘忍的真相。
雨幕中,徐國峯的額頭已經沾滿了泥水,他抬起頭,看着那尊泥塑的神象,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祈求着:“————地官大帝在上,信士徐國峯,罪孽深重。”
“所有罪過,所有報應,皆由我一人承擔。”
“只求您————讓我女兒晚晴,魂歸安寧,下輩子————莫再生在我徐家。”
清風道長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法壇上那張黑白的照片上。
照片裏,那個名叫徐晚晴的女孩,笑魘如花,眼中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緩緩抬手,並起劍指,對着那張照片,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嵇首禮。
一聲悠長的嘆息,在雨中響起。
“————福生無量天尊。”
中元節將近,鬼門距離陽世最近的一天,他希望地官大帝能聽到徐國峯的讖悔。
酒店房間內,厚重的窗簾將清晨的陽光隔絕在外。
此時的姜忘蜷縮在牀上,身體微微顫鬥,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距離開啓天眼,已經過去了一整夜。
但那份源自元神的劇痛卻如附骨之疽,並未立刻消散。
這並非肉體上的傷痛,而是源自元神深處的震盪,任何藥物都無法緩解。
——
唯一的辦法,便是以自身修爲去硬抗,去適應。
幸好,純陽道體已成。
他體內的《太乙金華宗旨》無需催動,便自發地運轉起來,如同一條溫潤的溪流,一遍又一遍地衝刷着他那近乎沸騰的元神,帶來一絲絲清涼的慰藉。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終於緩緩退去,化爲一種酸脹的餘韻。
姜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感覺自己彷彿活了過來。
姜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都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緩緩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什麼都看不見。
然而,另一個無比清淅的世界,卻在他的腦海中緩緩展開。
以他爲中心,半徑十米內的一切,都以一種無比清淅的、以360度無死角的方式,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能看到牀單上細微的織物紋理,能看到空氣中緩緩飄落的微塵,甚至能看到牆壁另一側,水管中緩緩流淌的水流。
“筋斗雲。”
他輕聲呼喚。
一朵雪白的雲團從他體內鑽出,好奇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看我的眼睛。”
筋斗雲歡快地抖了抖,一個清淅的念頭傳入他的腦海:“金紅色的,象兩顆會發光的寶石,很漂亮!”
看來,是元神尚未完全適應天眼帶來的變化,導致雙目暫時無法視物。
等過幾日,元神與天眼徹底融合,應該就能恢復正常了。
到那個時候,就能知道自己這雙天眼,會附帶什麼樣的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