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是功法出了錯,而是源於他自己。
一種深植於他心底的、對這份力量“非我所有”、“來源虛假”的隱憂。
這份力量,不是他苦修數十載得來的,而是源於【煉假成真符】,源於對“左若童”這個虛構存在的扮演。
他一直在使用它,依賴它,卻從未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相信??這份力量,就是屬於他姜忘自己的。
這份不“誠”,成了他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心關!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當以至誠,臨事慎重,不得僞詐行事,心志混亂。”
“當守系定神,如臨白刃……”
三一門的心法要訣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此刻卻像是一句句無情的審判。
天官能給予他修爲,卻沒辦法替他修行。
突破被死死卡住,心神浮動,內息紊亂,一股狂躁之意從丹田逆衝而上。
就在這強烈的求索與阻礙即將讓他走火入魔之際??
嗡!
他識海深處,那道一直沉寂的【煉假成真符】,突然綻放出一陣溫和而璀璨的金光。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着他的神識,瞬間將他從即將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雲霧籠罩的、古樸而莊嚴的山門。
他的神識,竟被牽引着,進入了內景之中。
這裏,正是三一門的山門之前。
青石鋪就的臺階蜿蜒而上,沒入雲霧深處,兩旁的古松蒼勁如龍。
石階下,一方古樸的石桌旁,一道身影已然坐定。
那人身着一襲最簡單的灰色布衣,一頭如雪的長髮未經束縛,隨意地披散在肩後,更顯其超然物外的灑脫。
他的面容清癯,神情平靜得彷彿與這山川融爲一體,明明就坐在那裏,卻又給人一種隨時會乘風而去的縹緲之感。
他手中,一杯清茶正氤氳着嫋嫋熱氣。
他提起茶壺,爲對面那個空着的杯子,斟滿了茶。
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已經等待了千百年。
姜忘的身影,在石桌的對面緩緩凝實。
他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左若童。
真正的大盈仙人。
他望向剛剛顯化的姜忘,平靜地開口,聲音如山澗清泉,洗滌人心。
“坐吧。”
他對着姜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已在門外徘徊許久了。”
姜忘依言坐下,內心的焦躁與紊亂,在這份平靜的氛圍中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看着眼前的左若童,心中充滿了疑問:“前輩……您是?”
左若童淡淡一笑:
“我並非你所想的那個左若童。你可以將我視作那道【煉假成真符】以衆生之念與你自身之誠共同催生的一個果。”
原來如此……
姜忘心中瞬間瞭然。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煉假成真符】並非一個冰冷的、只會機械灌輸力量的工具,而是一件能“應驗本心”的神物!
自己這次破關的癥結,正在於“誠”。
正是因爲他對自己本心的“誠”,才讓他無法接納這份他認爲是“假”的力量。
而這道符,恰恰是感受到了他這份掙扎與執着,所以才爲他化現出了最適合解開這個心結的人。
一個將“誠”字貫徹一生,甚至爲此道心破碎、身死道消的“真人”。
普天之下,還有誰比左若童,更有資格來與他談論“真”與“假”呢?
左若童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告訴我,你的疑慮是什麼?是什麼,阻礙了你前行的腳步?”
姜忘沉默片刻,終於將困擾自己的心魔和盤托出:
“我自省之後,發現根源在於真與假。”
“我這身修爲,源於煉假成真符轉換而來,歸根結底,它是假的,不屬於我。”
“而我的神,是我姜忘自己的意志,是真的。真假不容,神氣相斥,故而無法煉氣化神。”
聽到“真假”二字,左若童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雜着追憶、痛苦與釋然的神色。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真……假……”他咀嚼着這兩個字,彷彿在品味自己的一生。
“我這一生,恰恰是執着於一個真字,才落得那般田地。”
姜忘一愣。
“你執着於假,是因爲你清楚地知曉這力量來自於外物。”
左若童緩緩說道,“而我,執着於真,堅信我所修行的逆生三重,是通往成仙的唯一真道,視之爲畢生信仰,不容半點懷疑。”
“我告訴我的弟子,逆生是真理;我告訴我自己,凡有疑惑,皆是道心不堅。”
“我將這份真視作一切,日夜勤修,不敢懈怠,自以爲正走在通天之路上。”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涼。
“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我窮盡一生所追求的那個真,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門精妙絕倫的術罷了。”
“它能讓我金剛不壞,卻無法讓我跳出五行,它並非是成仙之道。”
“爲何?”姜忘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左若童解釋道:“人之降生,先天一氣,聚化四肢百骸,此爲順,順則難逃一死。”
他提起茶杯,看着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曾屬於求道者的、熾熱的光芒
“逆生三重的理念,是逆轉此過程,將後天之身重歸先天一氣,以此求得長生。”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寥落。
他將茶杯緩緩放回石桌,發出一聲輕微的、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山門的寧靜。
“但它的根基錯了,它只是在不斷錘鍊和轉化已有的精與氣,是一種極致的術用。”
“哪怕邁入三重,最終練出來的也只是後天之氣,而非先天之氣。”
“無根之木,何以參天?這便是我所追求的真,最終得到的假。”
姜忘心中巨震,他原以爲自己以假求真已是困境,這時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前輩的經歷,更是求真得假的無盡絕望。
如果逆生三重無法通天,那他的成仙法又在何處?
他突然想到了功德值圓滿會賜下的仙緣,是否成仙法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