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劍便是寂滅峯的由來。
長空月親手建立了天衍宗,宗門上下從選址到構成都是他一手操辦。
他是個全能的天才,即便身爲人們印象裏心無旁騖一心唯劍的劍修,卻也精通一切俗務,宗門上下經由他管控,迅速崛起,欣欣向榮。
他的本命劍寂滅令妖魔聞風喪膽,讓同道渴慕嚮往。
現在,棠梨有機會近距離觀賞這把神劍。
寂滅劍,劍長約三尺九寸,劍身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玄墨色。
對着光細看,墨色深處彷彿有無數細碎的星辰在緩緩流轉、生滅。
它的劍柄上纏繞着純白的鮫綃,冰冷而潔淨,永不會被血污所染。
整把劍墨與白結合,於細節線條上透露出複雜的決絕和冷豔來。
棠梨微微梗住。
她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人面對着寂滅劍,根本抬不起來一點兒。
開玩笑的吧?
她?
用它??
棠梨瞪大眼睛去看長空月,看他眼底不變的神色,堅定的姿態,就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是真的要讓她用他的本命劍練習。
……
暫且不論她這個力氣拿不拿得動一看就很重的寂滅,就說寂滅這無聲的迫人感,她實在鼓不起勇氣去握它的劍柄。
它不需要出鞘便散發無形的威壓,周遭的空氣因它而變得粘稠冰冷,光落在它附近彷彿都會被變得黯淡扭曲一些,像是被它吞噬了一樣。
是很美,但和主人氣質截然不同的一把神劍。
觀長空月握劍的樣子,當真是一襲白衣,雲淡風輕,宛若隨時會羽化的仙人。
可他手中的本命劍卻墨色流淌,劍意暗沉,吞吐着最純粹的死意。
仙人之劍怎麼會一股死味?
就跟她上班的時候一股子班味一樣。
肯定是不想被她碰才這樣的。
棠梨覺得自己抓到了重點,所以猛搖頭。
“不了不了師尊,還是樹枝適合我,我怎麼能用師尊的佩劍練習,這實在太玷污它了。”
她這次拒絕的時候記得不要走邊緣了。
看她小心避讓,長空月不爲所動。
等不到她親自接過,那就主動送入她手中。
要知道一個人適不適合修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讓她去感受天下至強的劍意。
當世間頂級的神劍握在手裏的時候,若有修劍的天賦,自然可以醍醐灌頂,百匯貫通。
要是這樣都不開竅,趁早轉道去修別的纔是正題。
棠梨毫無準備地握住了寂滅的劍柄,潔白的鮫綃入手果然一片冰冷。
想象中的抗拒和沉重並未到來,神劍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靈力構成,並不會讓自己的重量壓迫到使用它的人,前提是??這個人需得到它的認可。
長空月從來都沒懷疑過它會接受棠梨。
這有什麼可疑問的?何止是他的劍,他身上什麼地方她沒碰過,最不該握的地方不也握過了,現在不過用一下劍,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這麼想,寂滅確實也是這樣的反應。
那氣勢迫人的劍意在觸碰到她之後飛速收斂,接近於無。
棠梨預想之中的所有都沒發生,她不但沒被壓斷手腕,還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親近。
她怔怔地看看它,又去看看長空月。
長空月:“揮劍。”
哦,對,揮劍!
他挪開了手,不再撐着她的手臂,寂滅也沒因此掉落在地。
棠梨的腕力很差,打字久了都會痠疼,需要特別契合的鍵盤手託纔行。
這樣沒勁兒的手,拿着威震天下的神劍寂滅卻顯得極爲輕鬆。
真的輕輕鬆鬆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那墨色劍身上流轉的星辰,在她抬起手來試圖揮動的時候,柔和、緩慢地散發着一種近乎溫順的靜謐。
感覺真好。
棠梨睜大眼睛,看見自己揮出的劍意劈開了雲海中翻湧的團雲。
團雲散得七零八碎,又慢慢聚合在一起恢復原狀。
成功了!
棠梨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
她興奮地去看身邊的長空月,卻看到他微微皺眉。
她心裏咯噔一下,瞬間高興不起來了。
果然,長空月很快將寂滅接了過去,當着她的面揮出一劍。
他的劍勢精準完美,帶着與周身仙人風度截然相反的冰冷殺意。
劍鋒所向,凜冽無雙,奔騰的雲海瞬間空空蕩蕩,棠梨瞪眼看了半天,也沒看見它們回來。
“不可用你從前的心性來修劍。”
長空月反手收劍,教她:“修劍絕不輕忽隨意。你第一次真正握劍,歪歪扭扭倒沒什麼,但往日裏那種做什麼事都‘差不多得了’的心情,絕不可帶入修劍之中。修劍若怠懶至此,既無戰意,也無所成。”
該說不說,師尊就是師尊,好老師一眼就能看穿學生的本質。
她還真是幹什麼都“差不多得了”。
他真的把她看得很清楚。
棠梨嚴肅地點頭,保證道;“知道了師尊,我會改正的,我馬上就拿樹枝去好好練習。”
即便狀態不好,但她的態度是很好的。
神經衰弱的老教授都挑不出錯的學習態度,長空月當然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
看她站在雲海前認真地揮動樹枝,袖子紮起來就是方便,廣袖雖然飄逸優雅,行動起來確實有礙發揮。不過修爲到一定程度,早已不會被衣袖牽絆,長空月就算穿廣袖也不影響什麼。
他靜靜地看她不斷嘗試改變,看了很久很久,才見她隱約有些模樣。
那抹像他一般的凜冽閃現在她眉梢眼角,不知爲何,本該覺得欣慰,卻只覺得礙眼。
棠梨的手臂突然被人握住,樹枝被扔下了雲海,轉瞬消失不見,隨後她看見長空月帶她走。
“?”她愣了一下道,“師尊,怎麼了?不練了?”
不高興了嗎?
她手都快斷了也沒敢放慢速度啊,這樣也不行嗎?
她不是這麼沒天分吧!
棠梨表情有些扭曲,長空月帶着她走了幾步就放開了她。
他說:“不必練了。”
她臉瞬間更垮。
但他轉言又說:“比起劍道,或許有更適合你的道法。”
棠梨覺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師尊和師兄們都是劍修。”
“誰說劍修的弟子一定要是劍修?你七個師兄都修無情道,但我不是,你也不是。”
道不同也可以爲謀,所以她即便不當劍修也沒什麼。
長空月涉獵頗多,只是於劍道上更有天賦,或者換句話說,是他需要用劍才最終擇了劍道。
就算棠梨不做劍修,修別的,他也完全可以教好她。
看她有些雲裏霧裏,長空月走在身前,不疾不徐道:“若要爲修劍強行改變心性,往後或有走火入魔的風險。當風險大於收益的時候,就要考慮自己是否要改變選擇。”
棠梨聞言漸漸定下神來,扁扁嘴道:“我這個心性要是不改,做什麼估計都有風險。”
做什麼都抱着“差不多得了”的心態,能有好纔怪。
其實不管幹什麼,改改性子都是成功的前提吧?
這是棠梨自己想的。
她穿書之前的社會,倒是無所謂她是什麼心性,他們雖然有時候卷,但至少不會出人命。
這裏就不一樣了。
不過她本來也沒打算活多久,也必然是活不長的,那有風險沒風險都不如舒服一點來得要緊。
棠梨再一次自我調節好了,她剛要張口說話,便見身前人轉過身來。
長髮於微風下微微飄動,髮絲掠過長空月好看的眉眼,那雙深情的桃花眼裏映襯她的模樣,有種把她納入身體的怪異感。
棠梨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聽到他很慢地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也許就是有適合你這樣心性修煉的道法,而且??”
這樣又有什麼不好。
她的心性沒有任何不好。
只是不適合修劍,但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
人一定要往高處走嗎?
不是的。
人也可以和她一樣到處走。
長空月話還沒說完,棠梨已經不可思議地搶先道:“還有這樣的道法嗎?”
“師尊,真有適合我這種人修煉的道法?”
她追上來仰頭問他,長空月後面的話就沒能說出來。
他微微顰眉,糾正她:“何謂‘你這種人’?”
長空月很少誇獎別人。
以前教弟子他都是嚴師。
嚴師出高徒。
他的弟子各個出色,即便不誇獎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可棠梨不一樣。
她是非常需要誇獎的。
她的成長需要信心。
作爲師尊,他必須給她這種信心。
“棠梨,你有時太妄自菲薄。”
“你似乎看不見自己的好。”
“可你若不好,我爲何要選你?”
天衍宗弟子千千萬,想成爲師祖關門弟子的更是數不勝數,尹棠梨若真不好,長空月爲何選她?
可她若是很好,爲什麼爸爸媽媽都不要她。
爲什麼弟弟可以在他們的呵護之下長大,她卻只能喫百家飯穿百家衣。
爲什麼弟弟可以去上學,她卻只能在沒了姥姥的空房子裏餓着。
棠梨想過很多次這樣的問題。
長大以後她就不再想這些了。
她以爲她都把這些忘乾淨了,沒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被掩埋的心情再次回到胸腔,她忽然覺得有些窒息。
四目相對,棠梨微微啓脣,艱難地說:“師尊,這真是太好了。”
她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裝模作樣道:“你都不知道我剛纔胳膊多難受,就揮了那麼一會兒,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好像快死了一樣。”
她誇張慶幸的樣子,看不出半點正經來。
長空月卻難得眼神很冷地望着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想,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不要輕言生死。”
“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不知道嗎?也不算。只是不在乎。
世間真的有人不在意生死,這樣罕有,這樣??討厭。
長空月轉身離開,棠梨停在原地,這次沒去追他。
他也沒等她,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次一定是真的很生氣了吧。
她很快看不見他的身影,臉上的神色也漸漸變了。
刻意堆疊的笑容消失,她恍惚地站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
沉默良久,她目光漸漸堅定起來。
這麼有眼光,她宣佈,以後長空月就是她親爹了!
有生之年,她肯定會好好孝順他!
長空月回到寢殿,耳邊還回蕩着棠梨最後那些話。
“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這幾個字,他不久之前才聽她說過好幾次,但情境與方纔完全不同。
長空月沉聲許久,終是抬頭望向了窗外。
回來的路有些遠,她記不記得路?
她能自己回來嗎?
長空月沉默地站起身,邁開步子之前,看到熟悉的身影從遠處回來。
他立刻坐回去,視線放到桌案上,挽袖提筆,寫下幾個字。
棠梨大老遠就看見坐在窗前忙碌的師尊,她挽起袖子,高高興興地跑過去,趴在窗前喊:“師尊,我回來了。”
長空月握筆的姿勢不見分毫移動,書寫的速度也沒有放慢半點。
沒回應。
棠梨毫不在意。
她翻起半個身子,傾入窗內,靠近朝他保證:“師尊,我以後再也不亂說死啊死啊什麼的了,你別生氣了。”
生氣?他沒有生氣。
長空月很少有情緒波動,生氣亦或歡喜都少得可憐,她說得彷彿他是個經常生氣的人。
他剛要糾正,就看見她爬窗太過,沒保持好穩定,從窗外摔了進來。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頭纔沒磕到桌角上。
這手一伸出去就沒能再收回來。
棠梨緊緊抓住,賠笑道:“別生氣了吧,好不好?”
長空月:“……”